“大秦欠爾等一條活路。”扶蘇嗓音沙啞得緊，眼中帶上些悲憫，“今日，你不要錢帛，不要田畝。那你，想要什麼？”
男童愣在原地。
周遭的流民轟然一陣騷動。
旁邊那個掌心還在滴血的老婦人駭得麵如土色。
她顧不上手掌上的劇痛，一把攥住男童的腳踝，死命往後拖拽。
“莫開口！我的小祖宗哎！官爺的話是索命的鉤啊！”幾個老叟在泥水裡磕頭如搗蒜。
他們驚恐萬狀。
生怕這孩童脫口而出的話，惹來頭頂的屠刀。
男童被拽得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
良久。
男童猛然仰起頭。
“長公子！”男童嘶喊出聲，“我想……認字！”
扶蘇雙目驟然圓睜，身軀不由得一怔。
認字？
他設想過無數個答案。
要一口飽飯。
要免除賦稅。
要一床避寒的麻被，甚至要這些差役立刻滾刀頭。
唯獨沒有這兩個字。
“認字？”扶蘇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字句間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戰慄，“為何想認字？”
……
鹹陽章台宮。
夜闌人靜。
大殿內隻餘幾盞未熄的青銅連枝燈。
微黃的燈火搖曳，將那道高踞王座的玄色身影拉得極長，威嚴如深淵。
“陛下！下邽縣流民營的情形，便是這般。”
一道幽沉的聲音自大殿陰影中剝離出來。
黑冰台統領單膝跪在玉階之下，頭顱深垂。
剛剛過去的半個時辰裡，他將扶蘇在流民營的所有舉動，原原本本地彙報了上去。
起先說到長公子如何受辱挨棍子。
王座上那人沒有半點響動。
緊接著，統領咽了一口唾沫，語氣放緩：“長公子在營中，眼見貪吏欺瞞。當眾發下死律……親自用短匕將那名鄉嗇夫的頭顱，死死釘在了木樁上。藉此震懾全營胥吏。”
統領咬緊牙關，繼續複述那男孩最後的話。
“那難民營裡的孩童吼道……阿爹死前說，泥腿子生來就是瞎子是聾子。”
“他說隻要咱們自己認得字，那幫狗官的嘴，就再也騙不了咱們去背石頭……”
統領的話音剛落。
嬴政忽然一驚
大殿內霎時陷入寂靜。
嬴政依然端坐在那裡。
隱在十二旒冕後的麵容上，看不出任何狂喜或是盛怒的端倪。
但從王座上無聲漫出的深沉威壓，一寸寸壓過大殿。
統領隻覺得生出一股惡寒。
半晌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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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上的人微微擡起綉著暗金雲紋的廣袖。
“退下吧。”
統領如蒙大赦，急忙雙手伏地，倒退著膝行。
一直退到殿門邊緣，他方才站起身，弓著腰，左腳剛剛向後擡起，正要跨出木門。
“扶蘇。”
高高在上的王座上，忽然飄來一道極輕的問詢，卻帶著雷霆萬鈞的重壓。
“何時能至鹹陽？”
統領左腳僵在半空。
他條件反射般收回腳，轉身跪地。
“回陛下！”統領雙手抱拳過頂，急促回稟，“長公子已傳令衛隊，星夜兼程全速趕路！至多三日，必達鹹陽宮外！”
嬴政微微頷首，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中緩緩回蕩。
“退下罷。”
統領再拜，隨即起身後倒退而出，無聲無息地隱沒在宮闕外濃重的夜色中。
殿門合攏，大殿內徹底空無一人。
銅鼎裡的龍涎香燒到了盡頭，一縷灰燼落下。
嬴政緩緩起身，高大的身軀拖曳著黑色皇袍。
他負著手，一步一步踱下玉階，走向大殿最深處的那扇長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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