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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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過去了十天。
雖然通州官府在案發當天就用生石灰把張家灣那座雜院裡外三層圍死，但是惡疾蔓延的速度，還是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大運河的水汽裹挾著初夏的燥熱，順著官道與水網一路往北灌。
通州周邊的村落，短短數日內便接二連三地亮起了刺眼的白幡。
起初隻是沿河兩岸的纖夫窩棚裡傳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緊接著，北馬房、草橋、八裡橋等幾個臨近京畿的村莊，便全都在一夜之間爆發了高熱與皰疹。
最近的一處染疫村子，距離京城朝陽門不過區區十餘裡地。
此刻的京師九門，早已沉重合攏。
厚重的城門包鐵上掛著碗口粗的鐵鏈，吊橋高高絞起，城頭上的守城官兵全副甲胄，人人臉上蒙著浸過烈酒的厚棉布，手握硬弓勁弩，如臨大敵地俯瞰著城外空曠的官道。
雖然烈日當頭，但是城牆根下連半隻野狗的蹤影都瞧不見。
五城兵馬司與錦衣衛的快騎在城外各處官道上縱馬奔馳，扯著破鑼嗓子來回呼喝，勒令所有村落即刻封死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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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敢擅自跨出村界半步的百姓，無論老幼，一律按謀逆衝關論處，當場射殺。
城外的民居門窗緊閉，死氣沉沉。
城內的街巷雖然沒有封死，但是市麵上所有的生藥鋪子和大小醫館，早在三天前就紛紛閉門謝客。
門板上貼著泛黃的告示，任憑門外求藥的家屬把門環砸得震天響，裡麵的掌櫃與坐堂大夫也硬是裝聾作啞，絕不開門。
人人都明白，在這要命的天花麵前，尋常草藥根本就是杯水車薪，誰開門接診，誰就是在拿全家老小的脖子往閻王爺的屠刀上撞。
恐懼像潮水般在封閉的京城裡瘋長，緊接著，市井暗巷之間便悄然滋生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竊竊私語。
雖然巡城禦史每天都在街頭抓捕造謠者，但是那些流言卻像野草一樣，在茶樓酒肆的門縫後頭瘋狂傳開。
“聽說了麼？這根本不是尋常的地氣邪病，是上天降下的神罰痘瘡啊！”
“可不是嘛！太祖爺當年定下的祖製何其嚴明，片板不得下海！如今朝廷放著安生日子不過，非要在開海禁，造軍艦下海。”
“動土驚了地脈，開海違了天理！這是老天爺震怒，借著痘神娘娘的手來收人呢！”
“朝廷前腳下令開海，後腳通州就出了這檔子塌天大禍，你們說……這世上哪有這般巧合的事？”
謠言如同淬了毒的暗箭，雖不見刀光劍影，但是字字句句都在直奔奉天殿的禦案，甚至悄然指向了力推海貿與工政的襄王朱瞻墡。
此刻的奉天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朱瞻基端坐在龍椅之上，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放在禦案上的手掌緊緊攥著龍袍的袖口。
殿階之下，內閣三楊、戶部尚書夏原吉、工部尚書吳中等重臣分列兩側，文武百官屏氣斂息，連咳嗽聲都死死憋在喉嚨裡。
雖然殿內四角放置了降溫的冰鑒，但是文官們的官袍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朱瞻墡孤身立在文武班列的最前方。
他神色平靜地看著前方金磚上的蟠龍紋路，雖然周圍不斷有探究、惶恐乃至帶著隱秘詰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是他的脊梁依舊挺拔如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場瘟疫爆發的時間點太敏感了。
自己在西苑剛亮出火器與海貿大略，轉頭天花就順著運河燒到了京城腳下。
這幫信奉天人感應的腐儒與暗處那些見不得新政的利益集團，若是不借著這股天威大做文章，那才真是見了鬼。
緊接著，殿外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王節跌跌撞撞地跨進大殿，他的官靴上甚至還沾著城外消毒用的白石灰，撲通一聲跪倒在大殿正中央。
“臣……錦衣衛指揮使王節，叩見吾皇萬歲！”
王節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麵，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渾身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朱瞻基霍然傾身，目光如刀鋒般刮在王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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