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久旱逢甘霖的狂喜，早已在這三天三夜的傾盆大雨中被沖刷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恐懼。
黑石嶺臨時營地，泥水已沒過腳踝。礦井停工，修路擱置。
中軍大帳旁的寬敞木棚裡，擠滿了避雨的流民與礦工。
角落生著一堆火。
朱瞻墡一襲粗布青衫，毫無架子地坐在倒扣的木桶上。
他端起一碗渾濁的劣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
對麵，坐著獨臂老兵周大柱。
老頭頭髮花白，左邊空蕩蕩的袖管紮在腰帶上，右手正死死抓著一塊半焦的麵餅，狼吞虎咽。
“東家，別嫌這酒糙。”周大柱抹了把嘴，“當年在斡難河邊，這玩意兒能救命。”
“永樂八年，太宗皇帝北征。”周大柱咧開黃牙，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韃子騎兵漫山遍野。太宗皇帝披金甲，跨白馬，拔劍一指！”
“當年太宗皇帝拔劍一指，咱們三大營就壓上去了。”周大柱拍了拍空蕩蕩的左袖，眼眶發紅，“老漢這隻手，就是那時被韃子卸的。太宗皇帝還賞了二兩碎銀。”
木棚內安安靜靜，隻有外頭連綿的雨聲。
朱瞻墡靜靜看著他。
永樂八年，大明武德充沛，軍戶是天下的驕傲。
可如今呢？
前夜為半塊饅頭跪在泥水裡的李三娘，她的丈夫也是軍戶！
百戰老兵連飯都吃不飽，陣亡撫恤被層層盤剝，遺孀孤兒隻能逃荒。
大明病了，病在根骨！
“東家。”周大柱滿眼敬畏，“這幾天大夥兒吃得飽，睡得踏實。您還給死去的弟兄立了牌位。老漢替他們，給您磕一個！”
老頭作勢欲跪。
朱瞻墡伸手，穩穩托住他的胳膊。
“把手留著，以後修路用。”
此時，朱芝垙裹著貂皮大氅擠了過來。
七月天下暴雨，氣溫驟降，他怕冷得要命。
“殿下。”朱芝垙滿臉肉疼，“這雨再下，營地就淹了。幾千張嘴光吃不幹活，賬麵上的銀子嘩嘩往外流啊！”
朱瞻墡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心疼銀子？”
“臣是怕耽誤殿下的大事。”朱芝垙乾笑。
“把心放肚子裡。”朱瞻墡起身走到棚邊，凝視雨幕，“雨總會停。”
話音未落！
營地外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撞破雨幕，瘋了般衝進營地。
馬匹徹底脫力，前腿一軟，轟然砸在泥水裡。
馬背上的驛卒被狠狠甩飛，連滾十幾圈，停在木棚前。
他渾身是泥，背上插著被雨水澆透的八百裡加急紅旗！
趙晨帶錦衣衛猛撲上去，一把揪起驛卒。
“何人敢闖襄王營地！”
驛卒滿臉血汙，死死盯著趙晨身上的飛魚服，聲音嘶啞淒厲。
“報……急報……”
他顫抖著掏出一個油布包裹的竹筒。
“黃河……決堤了！”
轟！
慘白的閃電撕裂天際，照亮了整個黑石嶺。
木棚內鴉雀無聲。
周大柱手裡的餅子掉進泥水。
朱芝垙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你說什麼？”
朱瞻墡一步跨出木棚，任由暴雨砸在身上。他一把揪住驛卒的衣領，將其半提在空中。
驛卒大口嘔著泥水，淒厲哀嚎：“開封陳留段決口！洪水倒灌，淹沒七縣……死傷無數！小人來懷慶府報信……快跑……水要來了……”
話音剛落，驛卒腦袋一歪，徹底昏死。
朱瞻墡鬆開手。
他站在暴雨中，死死攥著那枚油布竹筒。
數月乾旱，赤地千裡。
一朝暴雨，黃河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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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不給百姓留活路啊！
“趙晨！”朱瞻墡轉過身，聲音在雷暴中冷如玄冰。
“卑職在！”
“拆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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