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公主回到永寧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侍女迎上來幫她解披風,她擺擺手,自己走到廊下站著。
月亮從東牆角升起來,光鋪在青磚上。
她腦子裡還轉著沈墨那句話。
"把香皂做好,把醬做好,然後天天躺著曬太陽。"
說得曬太陽是什麼正經事業一樣。
說得他這輩子最大的野心就是找個暖和的地方躺著。
從小到大,她見過的每一個人,做事都有目的。
大臣為了升遷,皇子為了奪嫡,後妃為了爭寵。
連宮裡的太監都要揣摩誰得勢誰失勢。
每句話都有算計,每頓飯都有用意,每次見麵都是棋局的一步。
沈墨不一樣。
他說不想當大官不想發大財不想名垂青史。
他說"多累"。
他說"你們這些人都太卷了"。
"卷"這個字她沒太聽懂。但她聽懂了意思。
拚死拚活往上爬,在沈墨看來是一種沒必要的用力。
廊下的風涼了。她攏了攏袖子,轉身進屋。
第二天午後,她又去了西市。
劉嬸在櫃檯後麵撥算盤,擡頭看見她,笑了。"姑娘又來啦?"
"路過。"永寧公主往裡麵看了一眼,"沈公子在嗎?"
"在後院。在弄他那香皂呢。姑娘直接進去就行。"
她走到通往後院的側門,沒進去。
站在門框後麵,側著身子往裡看。
沈墨蹲在院牆根下。
麵前一張矮案,案上擱著幾塊剛脫模的香皂,乳白色,邊緣還沒修。
他手裡一把小刀,正在削皂邊。
動作不快,一刀下去,多餘的皂料落在鋪好的油紙上。
削完一塊,拿起來對著光看一圈,手指沿著邊緣摸一遍。
確認光滑了,放到左手邊竹匾裡。
匾裡已經有四塊修好的,排列整齊,間距一緻。
來福蹲在旁邊,捧著個粗瓷碗,碗裡裝著淡粉色乾花粉末。
"少爺,這回加的乾花比上回多,會不會太沖?"
"先試試。"沈墨頭也沒擡,"沖了再說。調配方就是試出來的。"
"那要是沖了呢?"
"沖了就少加。又不是寫聖旨,寫錯了砍頭。"沈墨把修好的皂塊放進竹匾,"做砸了最多浪費一塊皂基。代價比跟周延儒聊天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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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福嘿嘿直笑。
永寧公主靠在門框上,聽著。
這人把職場勾心鬥角和做香皂失敗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比較。
結果是香皂失敗隻是浪費材料,跟人鬥是浪費生命。
沈墨拿起下一塊香皂,翻過來檢查底部。
底部有一點凸起,他皺了皺眉,用刀尖小心刮平。
"少爺您做這個真耐心。"
"不耐心不行。"沈墨把碎皂料攏到油紙中間,"寫詩可以糊弄,這東西糊弄不了。用臉上的東西,做差了挨罵。"
"做香皂好歹是用戶直接反饋,寫詩寫了爛的還有人硬誇,誇得你都不知道自己差在哪。"
來福撓頭:"那少爺您寫詩的時候糊弄了嗎?"
"我寫詩從來不糊弄。"
"那香皂呢?"
沈墨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修到一半的皂塊。"也不糊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變了。
不是敷衍,是認真。
永寧公主想起他在翰林院的樣子。
宮宴那天別人敬酒他嗯嗯啊啊。
周延儒陰陽他他懟完就走,多待一秒都覺得虧。
和現在蹲在地上修皂邊的,不是同一個人。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陣。
沈墨修完最後一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來福把竹匾端去屋簷下陰乾。
沈墨彎腰收拾碎皂料,收進一個小布袋。
轉身的時候看見了門口的人。
"你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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