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遠那張紙在桌上擱了兩天。
策論方向：
鹽政、漕運、邊關餉。
經義方向：《春秋》三傳、《禮記》王製篇。
每條後麵都注了小字，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
沈墨每次路過石桌都掃一眼，掃到第三天坐下了。
來福把硯台端過來的時候，沈墨正在看鹽政那一欄。
“公子你要寫什麼。”
“不寫。看。”
“看能看出花來。”
“看出花了倒好了。”
鹽政。
他在揚州的時候沈萬財就是幹這個的。
鹽引怎麼批、怎麼運、怎麼查，他不用看書就清楚。
但策論不是寫你知道什麼，是寫考官想看什麼。
周延儒是副考官，他有薦卷權。
張伯遠說副考官不命題不閱卷，但一個薦字就夠要命。
沈墨翻了翻張伯遠夾在紙裡的幾份範文。
字小，紙薄，密密麻麻寫滿了“臣聞聖人之治”“夫鹽鐵者國之重器”。
他看了兩行就擱下了。
“公子不看了。”
“我再看看。”
來福把硯台往前推了半寸。
沈墨又拿起來往下翻了五頁，翻到一篇策問回復，“漕運之困不在水在官”八個字開篇，後麵跟了三段實打實的數字。
米價漲跌、河道淤塞裡程、各府轉運損耗比例。
“這篇是張伯遠寫的。” “公子你怎麼知道。”
“通篇沒有一個‘臣聞’。”
來福湊過來看了一眼。
看不懂，又縮回去了。
沈墨把那張紙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剩下的範文重新疊好壓在最底下。
他不是不想看別人怎麼寫的，是看了兩頁就發現這些範文寫的全是廢話。
開頭一堆聖人之道，中間引經據典，結尾再感嘆一下國泰民安。
通篇讀完不知道作者到底主張了什麼。
他想起前世考公務員的申論。
套路一模一樣。
材料給你一堆數據，讓你歸納問題提對策。
區別在於申論看的是歸納能力，策論看的是你敢不敢說。
來福去廚房端了壺熱茶出來。
沈墨沒喝，手指在石桌上劃來劃去，劃到鹽政那一欄停住了。
“公子你在畫什麼。”
“沒畫。在想。”
來福把茶壺蓋揭開看了一眼。
“茶涼了。”
“涼的正好。”
院門口有了腳步聲。
林修遠提著一包醬牛肉進來。
還是劉嬸那兒的，油紙包了三層，拆開的時候醬汁已經滲到紙縫裡了。
他往石桌上一擱，看見滿桌的紙，手停在半空。
“你開始準備了。”
“你眼力不錯。”
來福把沈墨抽出來的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下。
張伯遠的字，工整到每一豎都對齊。
來福數了數行數。
“公子這張一共有二十一行。”
“你數這個幹什麼。”
“沒事幹。”
沈墨把他手裡的紙抽回來。
日頭從西牆頂上移到了牆角。
來福把被單收了，石桌上多了幾片槐樹葉子。
沈墨沒掃，繼續看漕運那篇。
漕運。
運河從南到北三千裡，過黃河要翻壩，過淮河要等閘，一船米從揚州運到長安損耗兩成。
兩成，按年運三百萬石算，一年路上蒸發的夠京城吃兩個月。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的。
來福蹲在牆角拿樹枝逗螞蟻。
院門口又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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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遠。
今天穿的是官服，袖子沒挽，臉上沒汗。
他進門先看了一眼石桌，看到自己那張紙被抽出來了單獨放在一邊，嘴角動了一下。
“看完了。”
“看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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