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餾酒封壇後第二天，沈墨睡到巳時才起。
來福已經把後院收拾乾淨了。
鍋拆回了竈台，竹管放回了柴房，裝酒的罈子跟醬缸、青鹽罐、香皂盒排成一排靠在牆角。沈墨蹲在井邊洗臉，目光掃過那排東西。
來福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看見他蹲在那兒不動。 “公子。早飯涼了。”
“涼的正好。”
沈墨擦了手走回石桌邊。
饅頭、鹹菜、一碗小米粥。
他掰了半個饅頭蘸粥，嚼著嚼著又回頭看了一眼牆角。
酒封著。
香皂遞過了，這個月還差一樣東西。皇帝那句“每個月遞東西進來”沒說期限沒說數量，但不遞是抗旨。
遞什麼是個問題。
酒才封了不到兩天，他自己還沒試第二口。
第一鍋倒掉了，第二鍋林修遠說跟喝刀子似的，他覺得喉嚨裡燒火。
給皇帝喝這個，萬一嗆了算誰的。
算了。
沈墨把剩下半個饅頭塞嘴裡。
回到躺椅上繼續攤著。
來福抱著一摞被單從屋裡出來，往竹竿上搭。
被單太長，拖地了半截，他踮著腳往上拽，拽了三下沒拽動，被單角浸在了井沿邊的水漬裡。
“公子你能不能幫我搭把手。”
“你先告訴我這被單昨天是不是在地上拖過了。” “沒有。”
“沒有怎麼會這樣。”
劉嬸剛從廚房後門出來倒水，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又進去了。
來福把被單重新疊了三折搭上竿，沈墨看著他的手，腳沒挪。
院門口有人站住了。腳步聲比人先到。
沈墨沒轉頭，來福先擱下被單跑過去。
張伯遠。
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一件灰藍色的直裰，袖子挽到肘彎，額頭上一層細汗。
進門先灌了一碗涼茶，碗擱在石桌上滑了半寸。
“你把我當茶館了。”沈墨說。
“我走了四條街。從翰林院到這兒要繞兩個坊。” “你來就為了告訴我走路累。”
張伯遠把碗推到一邊，坐下。
“翰林大比報名開始了。趙編修報了。錢助教也報了。”來福從竹竿底下探出腦袋。
“公子咱也報。”
沈墨沒接話。
他拿起桌上另一隻空碗，給自己倒了半碗涼茶。
張伯遠盯著他的表情。
“你不報？”
“誰規定的翰林待詔必須參加大比。” “沒人規定。”
“那不結了。”
張伯遠把袖子往下放了一截。
他這個動作沈墨見過很多次，每次說正事之前他就放袖子。 “趙編修報了。他是周延儒的人。”
“跟我有什麼關係。”
“周延儒是副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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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著身，“你是說他會在考場整我？”
“不是考場。”
張伯遠往後靠了靠。
石凳沒靠背，他身體晃了一下又坐直了。
“大比一共三場。詩賦、策論、經義。”
“副考官不命題也不閱卷，但他有薦卷權。”
“三場考完，主考官批完卷子，副考官可以推薦人選給皇帝禦覽。”
“所以。”
“所以你不報名，他連推薦都不需要。直接對外說你沈墨連參加都不敢。翰林待詔不參加大比，以後升編修、升檢討全沒有你。”
“你就在西市躺到死。”
沈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涼茶滑過喉嚨。
來福又把腦袋探出來。
“公子你躺到死我就蹲到死。”
“你先把我被單曬好。”
張伯遠沒笑。他臉上的汗幹了，額角留著一點灰白印跡。 “還有一件事。”
“說。”
“趙編修今早在翰林院東廊攔住我。問我‘那個做香皂的待詔報不報’。”
“你怎麼說。”
“我沒答。錢助教在旁邊站著，冷笑了一聲。”沈墨的手指在茶碗邊上轉了一圈。
他上次見趙編修還是三個月前入職那天。
瘦臉、尖下巴，站在周延儒身後遞文書，一句話沒說。
錢助教是國子監的人，上個月來翰林院串過一次門，周延儒引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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