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論考完回來後，沈墨在小院裡翻出了張伯遠給的那疊經義筆記。
來福蹲在旁邊剝花生，看他難得沒躺在藤椅上，有點驚訝。
“公子，你居然看書了。”
“我不是看書，我是翻一下。”
“翻一下跟看有啥區別？”
“看書是要記住，翻一下是確認自己還記得。”
來福沒聽懂，繼續剝花生。
沈墨把那疊紙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春秋三傳的註疏、禮記王製篇的節選，張伯遠用極小的字批在頁邊，每一句下麵都寫了注。
有些地方被他用指甲壓出一道淺痕，表示那裡是重點。
老張啊老張！以後有好東西，我指定忘不了你！
沈墨的手指沿著那道淺痕劃過去，紙麵微微發澀。
那些註疏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經義跟策論的區別。
策論可以靠邏輯和見識矇混過關，經義沒法蒙。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寫錯了就是寫錯了，考官不會因為你寫得漂亮就給你分。
他合上那疊紙，擱回桌上。
來福把剝好的花生米放進碟子裡。
“公子你看完了？”
“看完一遍了。”他往藤椅上一倒，沒再多說。
經義的事，現在想也沒用。
後天考完經義，大比就結束了。
不管結果怎麼樣，考完就完事了。
後天辰時，沈墨到了東坊門口。
第三場了，流程他閉著眼都能背下來。
驗牌、對名冊、畫圈，走到乙列靠窗的位置。
趙編修今天換了身黑色官袍。
深黑帶暗紋，襯得那張瘦臉更白了。
他手裡沒捏書，沒握茶杯，什麼也沒拿。
兩手交疊擱在桌麵上，像在等什麼。
沈墨坐下的時候，他目光跟著動了一下。
沈墨注意到了。
這老東西今天狀態不對。
比前兩場更緊繃，也更安靜。
這敗類肯定要使壞！都什麼人啊！現在領導煩人！古代的也不差啥！
綳得緊了說明準備充分，安靜說明殺招在後麵。
他收回目光，把紙鋪平，筆擱好。
辰時正。主考官到。
吏員展卷宗，念題。
“經義。春秋。鄭伯克段於鄢。請明其義、釋其理。”
沈墨手裡的筆沒停。鄭伯克段於鄢。
《春秋》裡最著名的一段。
寫的是鄭莊公和他弟弟共叔段之間的事，表麵是兄弟爭位，深層是君權與宗法製度的較量。
春秋筆法，一字褒貶，微言大義。
周延儒挑這個題目，夠刁。
表麵考你經義，實際上考你政治站隊。
他低頭看卷麵。
選擇題。
鄭莊公到底是“克”還是“誅”，是“兄”還是“君”，每一筆每一劃都在定義他在這場權力鬥爭中的位置。
沈墨知道這個典故，也看過各家註疏。
左丘明說“克”是“貶”，鄭莊公不配用“誅”，因為他不該對弟弟趕盡殺絕。
公羊高說“克”是“褒”，莊公是君，共叔段是叛臣，君討叛臣天經地義。
穀梁赤說“克”是“平”，兩方都有錯。
三家各說各話。沈墨選了穀梁赤。
不是因為三家裡麵他最好，是因為這一家的分寸最好踩。
先是客觀敘述事件，再引三家註疏，然後落腳在穀梁赤的解釋上。
他說共叔段有錯在先，莊公處理得太狠，雙方都有問題。
這個立場不至於得罪任何人。
考官是中立派，不會反感；周延儒的人也沒法直接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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