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會抓住一切機會：看著他的時候，或問他一些簡單的問題的時候，她們都有辦法使他發窘，讓他眼睛都羞紅了；要不然，她們會讓他做些瑣事，--譬如到一件家具上去拿什麼忘記的東西：--這可把他折騰得太厲害了，因為他不得不在含有譏諷的目光的注視下穿過房間，她們毫不客氣的看著他可笑的動作，不靈便的腿，僵直的胳膊，因為張皇失措而變得僵直的身體。
上完了課，他得奔到戲院去參加預演。他常常來不及吃中午飯，口袋裡帶些麵包鹹肉之類食物在休息時候吃。樂隊指揮多皮阿·帕弗很關切孩子，偶爾讓他代理主持樂隊的預演，用來鍛練他。同時他還必須繼續自己的音樂教育，接著還有些授課的事，一直忙碌到傍晚戲院開演的時候。。完場以後，爵府裡往往召他去彈一兩個小時的琴。公主自命為懂音樂的，不辨良莠，隻是十分喜歡。她向克利斯朵夫提一些奇怪的節目，將平板的狂想曲和名家的傑出作品放在一起。但她最喜歡讓他即興作曲，出的都是一些肉麻的感傷的題目。
克利斯朵夫深夜才從爵府出來，疲憊至極，手是滾燙的，腦袋發燒，胃裡又沒有一點東西。他渾身冒汗，外麵卻下著雪或是寒氣徹骨的霧氣。他要穿過大半個城市才能回到家，一邊走，一邊牙齒發抖，瞌睡得要命，還得注意腳下的水坑，以免弄臟了他唯一一件的晚禮服。
他終於回到了一直和兄弟們合住的房間。踏入那間空氣汙濁的頂樓，困苦的枷鎖可以暫時卸下的時候，他才格外感覺到自己的孤苦，感覺到生活的厭煩和毫無希望。他幾乎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幸運的是一躺在床上，瞌睡立刻使他失去了痛苦的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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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夏季天剛放亮的時候，冬季天亮之前，他就得起床。他還要做些自己的功課，僅在五點到八點之間，他才是自由的，但還得騰出一些時間去對付公事，因為宮廷樂師的頭銜和親王的喜愛，讓他必須為宮廷裡的喜事作些即興的樂曲。
所以他就連生命的本源都受到了毒害，便是幻想也是不自由的。但束縛常常讓人的幻想更具力量。行動要不受阻礙，心靈就缺乏刺激，不需要活潑了。生計的困擾，職業的無趣，像牢籠一樣把克利斯朵夫關得越牢，他抵觸的心越感覺到自己的孤傲不羈。如果換作一種毫無掛念的生活，他很可能隨波逐流，敷衍了事。現在每天僅剩一二個鐘頭的自由時間，他的力量就在那一二鐘頭之內儘情爆發，如在岩石中間奔流的湍流一樣。一個人的力量隻可以在限製的範圍內發揮，對於藝術來說是最佳的訓練。在這點上，貧困不僅可以算得上是思想的導師，而且還是品味的導師；它教精神肉體同樣懂得淡泊。時間和言語受到了限製，你就沒辦法說廢話，而且形成了隻從重點考慮的習性。因為生活的時間不充滿，你反倒擁有雙倍的生活。
克利斯朵夫的情況就是如此。他在羈絆之下領悟了自由的可貴，他絕對不會為沒有意義的行為和言語而浪費珍貴的時間。他天生是富於創作的，靈感一來，常常筆不輟耕，思想雖然真誠，但是毫無挑選，現在他隻能利用最小的時間創作出最豐富的內容，那些缺陷就給彌補了。這對他精神方麵和藝術方麵的進步是最重要的影響，--遠遠超過老師的指導與名作的模範。在他性格醞釀成熟的那幾年裡，他養成了一種習慣，把音樂看成一種確切的言語，每個音都有各自的意義，他痛恨那些言之無物的音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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