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覺得自己太自私,原本就沒有霸占朋友感情的權利。他真心誠意地想使奧多自由自在,儘管這樣做讓他付出了很大代價。他甚至可以辱沒自己,勸服奧多不要疏遠弗朗茨;他還自欺欺人,想象奧多與其他人相處比起與自己待著更開心,因此他也認命了;但是奧多可不笨,他有心搗亂,就按照克利斯朵夫的想法去做,然而一旦成了事實,克利斯朵夫把臉陰了下來,突然大發一頓脾氣。
迫不得已時,他也隻能寬恕奧多對其他的朋友比對他更好,但絕不能仍受他撒謊。奧多並不造假,也不偽裝,隻是他生來很難講實話,就如口吃的人不能靈活講話一樣。他說的話從來不會真的,也不會都是假的;也許他擔憂自己的感情,或是不能確定,總之他幾乎不能用正確無誤的方式講話,也總是含糊不清地回答;不論是什麼事情,他都願意弄虛作假,十分神秘似的,總使克利斯朵夫十分生氣。每當別人抓住了他的把柄,把不但不承認,仍固執地否認,胡言亂語,敷衍了事。一天,克利斯朵夫很生氣,打了他一個耳光。他認為這下他們的友誼算結束了,奧多再也不可能寬恕他了。但是奧多生了幾個鐘頭氣以後,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主動和他親近了。他對克利斯朵夫出手打他毫不在意,甚至還認為這很特別。他如果看到克利斯朵夫輕易上當受騙,相信他的謊言時,還真有些鄙視他,自認為勝他一籌,而克利斯朵夫卻對奧多百般忍讓、絲毫不反抗也很不滿意。
他們看著彼此時的眼神再也不像最開始的日子裡那樣深情款款了,他倆的缺點都毫無隱藏了。奧多也不覺得克利斯朵夫固執的個性跟過去一樣可愛,克利斯朵夫和他散步幾乎成了負擔:他完全不顧體統,不修邊幅,脫掉上衣,敞開背心,解開衣領,捋起袖子,把帽子矗在手杖頭上,大口大口地吸氣;他手舞足蹈地走著,吹著口哨;他扯著嗓子胡亂唱一通,漲得滿臉通紅,汗流浹背,全身滿是塵土,和趕集回家的鄉巴佬一個樣。貴族青年奧多跟這樣一個同伴在一起,加入讓人發現,會感到無處藏身。每當他看到路上駛過來一輛馬車時,總是故意退後十幾步,讓別人認為他獨自在散步。
在回來路上的小客棧或是車廂內,克利斯朵夫隻要一說話,就讓人厭惡。他說話時總是大喊大叫地,口無遮攔地說話,對待奧多過分親熱,讓他無法忍受。他對著名人物胡亂批評,絕不留情,甚至對坐在旁邊的人的外表也指指點點,要不然就喜歡說自己的健康狀況和私生活。奧多使勁兒對他使眼色,做手勢暗示他也毫不奏效,克利斯朵夫卻全不理會,旁若無人,壓根不當回事。奧多看到鄰座的臉上滿是嘲笑的表情,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認為克利斯朵夫太庸俗了,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
最無法忍受的是克利斯朵夫常常毫無顧忌地違法亂紀,對那些樹籬、圍欄、禁地、高牆、\"禁止入內,違者必究\"告示牌等等,總之對那些製約他的自由以保神聖私有財產不受侵犯的所有禁令完全不放在眼裡,奧多任何時候都在擔驚受怕,他怎麼勸說克利斯朵夫都不起作用,反而會讓克利斯朵夫鬨得更凶。
一天,他們翻過了一道膠著碎玻璃的圍牆,闖入一個私家花園,克利斯朵夫如在自己家裡那樣四處亂走,奧多唯唯諾諾地跟在後麵。忽然,在他們麵前出現了一個守衛,把他倆狠狠罵了一頓,並威脅說要控告他們,最後粗魯地將他們轟了出去。奧多一點也經受不了考驗,他覺得像真的進了監獄一樣,一邊哭訴,一邊傻頭傻腦地推說他是無意間跟著克利斯朵夫進來的。他被轟出去之後,並不覺得慶幸,反而對他的夥伴橫加指責,埋怨克利斯朵夫牽連了他。克利斯朵夫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罵他\"膽小鬼\",他們又爭吵了幾句。如果奧多認路的話,他會立刻離開克利斯朵夫的,然而他不認得,隻能跟著他走,但是他倆分開走著,誰也不理睬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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