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說:\"在當今歐洲的樂壇上,意大利人隻會拙劣地撥弄一下曼陀鈴,扯著嘶啞的嗓門演唱浮誇可笑的歌劇,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作為呢?\"然而葛拉齊亞是屬於這個民族的。既然為了能找到她,克利斯朵夫可以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還有什麼路是不能走的呢?在與她見麵之前,隻要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就行了。
很早以前,他就已習慣視而不見了,多少年來,他心靈的窗戶一直是緊閉著的。蕭瑟的秋日即將過去,他覺得更有必要對周圍的環境閉上眼睛了。一連下了三個禮拜的雨,層層烏雲像一頂暗灰色的圓帽一樣重重地壓在瑞士那顫顫巍巍、濕氣彌漫的群山之上,一切都顯得潮濕灰暗,他的眼睛已經忘卻了陽光是何等地柔美可愛了。為了在內心中重新找回太陽的溫度,首先應身處一片漆黑之中,然後緊緊閉上你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走向礦穴的深處,走進夢幻般的地下隧道,已逝歲月的太陽隻沉睡在堅硬的礦石中。你辛苦地蹲在礦穴裡,不辭勞苦地挖掘了一輩子,從那裡猛然鑽出來時,渾身燥熱,感到脊背和雙膝還是僵直的,四肢嚴重變形,目光迷離,宛如晝伏夜出的鳥兒的眼睛。曾有好多次,克利斯朵夫從漆黑一片的礦穴裡取出經過千辛萬苦才提煉出的寶貴的火苗,去溫暖世人早已冷卻冰涼的心,然而北方的夢就奇跡般地散發著火爐的熱力。當你身臨其境時,你會深深地感覺到,你毫無理由地愛那份沉沉的暖氣,愛那朦朧模糊的焰火,以及在你那沉甸甸的頭腦裡積澱著的夢。你愛你所擁有的一切,應當知足了…… 克利斯朵夫昏昏沉沉地坐在車廂一隅,直到火車駛出了阿爾卑斯山的天然屏障,才看見了眼前展開的萬裡晴空和流光溢彩的緩和的山坡,他仿佛置身於夢境之中,黯淡的天空,昏黃無力的光都被甩在屏障的那一邊了。對於突如其來的變化,他首先感到的是驚訝而非喜悅。躲藏在身體中的麻木的靈魂漸次蘇醒,爭先恐後地脫殼而出,要讓心靈最終從往昔的陰影中完全擺脫出來,尚需一段時間。隨著太陽漸漸西沉,柔和的日光用它溫暖的臂膀擁抱他,這才使他忘記了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又重新貪婪地享受著那種重見光明的無法言說的快意。
這是米蘭大平原。山頭上的太陽在一條蔚藍色的碧波蕩漾的運河上映射出亮閃閃的光芒,如脈管似纖細的支流在黃澄澄的稻田上縱橫阡陌。晚秋的樹木更顯得苗條輕柔,婀娜多姿,渾身披著一層赭紅色的絨毛。達·芬奇筆下的奇偉的雄山宛在,那積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脈折射著柔和的光芒,遠處朦朧的地平線上沉沉鬱鬱,景色變化萬千,到處飾掛著橘紅、青黃、或淡藍的流蘇。安靜的亞平寧山脈一片暮色蒼茫,一條條彎曲的羊腸小道沿著峭壁千仞的山脈蜿蜒而下,一條條優雅的曲線時而重疊,時而相連,宛如在跳法蘭多拉舞。驀地,從山坡底下吹來了海水潮濕的氣息,當中夾雜著橙樹沁人心脾的芳香,如同一個香甜的親吻。大海啊,波光粼粼的拉丁海上乳光暈暈,條條收帆的小船在隨波蕩漾,仿佛已沉沉入睡…… 火車停靠在海邊的一個漁村邊上。當局很有禮貌地向旅客解釋說,連日大雨衝垮了熱那亞與比薩之間的一條隧道,所有路過那裡的車次都要晚點幾個小時。克利斯朵夫買的是到羅馬的直達票,這不幸的意外事故讓他的旅伴們焦躁不安、議論紛紛,而他卻怡然自得。他輕快地跳下月台,趕緊向寬闊的海邊跑去,大海迷人的風光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的遊興太濃,以致於一兩個小時過後,汽笛聲鳴,火車重新出發時,他仍停留在小船上,他看著漸行漸遠的火車,不禁放聲大喊:\"祝你一路平安!\"在寧靜的夜晚,明淨的大海上,小船時起時伏地沿著圍有幼鬆的岬角隨波漂去。他借居在一個村莊裡,一住就是五天,心裡一直充盈一種著無窮的喜悅。他像一個長時間沒有進食的人開戒似的狼吞虎咽。他所有如饑似渴的感官都在貪婪地享用著光明的輝煌……光明,世界新鮮的血液,生命永遠流淌的河流,你無所不入地從我們的眼睛、鼻孔、嘴唇和皮膚滲透進我們的肉體。對於偉大的生命,光明比食物更加重要--凡是看見你摘下北方裸露出的神秘的麵紗,露出純潔、熾烈的全貌的人,不禁要問:如果沒有你,他如何能夠生活下去?並且由此確信此後若是沒有你,是絕對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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