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無鵬的脊椎,層層疊疊的烏雲在天空中翻卷而過。騎在馬背上的農民熟練地揮動著馬鞭,趕著長角的灰白色牛群橫穿過無垠的曠野;筆直的古道上一片塵土飛揚,一切一覽無餘,牧人趕著一隊隊毛驢靜靜地走著,毛驢腳踝如山羊般纖細,腰圍上的毛皮色澤亮麗。望至最遠處,高聳的綿延的賽比納山脈群巒疊嶂,雄偉肅穆。在地平線的另一端,橫亙著古老的城牆,聖約翰教堂的正麵矗立著造型動態的雕像,顯現出清晰可見的黑魃魃的身影……萬籟俱寂……驕陽似火……陣陣輕風在平原上一吹而過……一尊不知何時被砍掉頭顱的雕像,鏽跡斑斑的手臂上飾著破爛的衣袖,淹沒在雜草叢生的野地中,一條悠閒自得的蜥蜴慵懶地棲在上麵曬太陽,一動也不動,肚子平穩地有節奏地翕動著。克利斯朵夫的腦袋被熾熱的太陽烤得熱烘烘的(有時也被加斯泰利醇美的葡萄酒灌得醉醺醺的),他坐在破裂的大理石雕像旁的黑土地上,滿臉愉快,睡意朦朧,隻感覺頭腦一片空白,儘情舒暢地感受著羅馬平靜而潛藏的威力。他就這樣一直坐到夜色降臨時分。這時,悲壯的夕陽沉沉地下落,周圍頓時如死一般的寂靜,一陣莫名的憂鬱隨即襲上心頭,他起身逃走了……啊,大地啊,熾熱無比的大地,充滿 激情又靜默無語的大地啊!在你那騷動的靜謐之中,我仍能聽見陣陣號角聲在羅馬威武的軍團中連聲響起!多麼狂熱的生命在你的胸中高聲怒號啊! 克利斯朵夫終於找到了仍然在燃燒著的世紀火薪的靈魂。在死者潮濕的塵土之下,火薪得以保存了下來。當大家都以為這簇寶貴的火薪隨著馬誌尼的目光一同熄滅了,但它又奇跡般地複活了,還是同樣的火。但很少有人願意去正視它,因為它攪亂了正在酣睡的人們的安寧。這是一道不能回避的明亮而強烈的光,被這簇愈加熾熱的火光照亮的,主要是激情澎湃的年輕人(年齡最大不超過三十五歲)和思想開明的知識分子,他們之間儘管存在著氣質、教育、觀點和信念方麵的差異,但基於對這簇代表新生命的火焰的崇拜而最終團結了起來。在他們眼中,所謂黨派的旗號、思想和體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勇敢地思考\"。要胸襟坦蕩,敢想敢做!他們粗暴地擾亂了自己恬靜的清夢。在英雄們熱情的鼓勵下,意大利頹廢墮落的政治開始漸漸好轉,最近以來經濟又得到了全麵複蘇,於是他們又開始著手把意大利思想從墳墓裡拯救了出來。社會精英的麻木不仁、慵懶的懈怠和天生的膽怯,他們的懦弱無能和無法改變的愛說空話大話的脾性,頓時使他們痛苦萬分,覺得是一場奇恥大辱。千百年來空泛無物的言論和奴顏婢膝的道德觀念如層層濃厚的迷霧般,遮蔽著自己民族那本應熠熠發光的精神,他們嘹亮的聲音如空穀足音般響徹天宇。這陣風送來了他們毫不留情的現實主義精神和忠貞不渝的氣概。他們渴望明哲、清晰、透徹的理性,接下來便是暴雨般不可抵擋的強有力的實際行動。必要時,他們能夠犧牲個人的主張,服從整個民族的生存要求,遵守一定的紀律,然而他們仍然把最高的神聖祭壇和最真摯純潔的熱情留給了真理。他們以無比狂熱與虔誠的心追求真理並熱愛真理。這些年輕人中的一個優秀的領袖,被敵人無恥地侮辱、誹謗、威脅,卻還是以這樣平靜的口吻、恢宏的氣度回答說: 請尊重真理!我這是在開誠布公地對你們說話,沒有絲毫怨氣。我忘了你們對我的打擊以及我曾給你們造成的傷害。讓我們彼此以誠相待吧!凡是不執著於真理、不敬重真理的人,根本就得不到真正的覺悟、崇高的生命,也談不上為了真理作出犧牲。請努力肩負起這個艱難卻又榮幸的職責吧!虛偽在戰勝他人之前,已經先把虛偽者本人腐蝕了。即便你們有幸取得了暫時的勝利,又有何用?你們的靈魂,無所托付,沒有根基,懸在半空,或是毫無希望地植根在被謊言蛀空的空虛的土地上。我不是以對手的身份和你們說話,我們同時處在遠遠超越於我們之間分歧的立場上對話,即便你們滿口以榮耀祖國的名義來極力粉飾你們的熱情,也無法否定這個真正存在的事實。有些東西高於祖國的榮譽,那就是人類無價的良知。有些永恒有效的法則是不該受到侵犯的,否則你們就愧為優秀的意大利人。在你們麵前隻有一個人在熱切地追求真理,你們應該靜下心來仔細聽聽他的呼聲。在你們麵前也隻有一個人熱切地希望你們變得更加偉大和純潔,並且願與你們一起努力。因為不管你們願意與否,我們都在與世上那些願意為真理而努力的人們並肩奮鬥著。倘若我們與真理同在,我們最終的成果(我們不能預見)將會留下我們共同的印記。人類最崇高偉大的精髓在於追求至善的真理--看見它,愛它,並願意為之獻身。真理能使那些擁有它的人們身上自然地散發出神奇的氣息,讓你健康常駐!…… 克利斯朵夫初次聽見這些話時,好似聽見了源自內心的深切呼聲,他感到這些人和他本是誌趣相投的兄弟。也許將來會有這麼一天,民族和思想會發生無法避免的衝突,把他們一同卷入一場混戰之中,但朋友也罷,敵人也罷,他們曾經是、以後也將永遠是這個有無數成員的人類大家庭中的一員。他們像他一樣清楚明白,甚至比他更早明白。在他認識他們之前,他們已經熟知他了,因為他們早就成為奧利維的朋友了。克利斯朵夫很偶然地發現,他的朋友的作品(幾冊詩歌隨筆和評論集)雖然在巴黎的讀者寥寥無幾,卻不知何時早已被這些意大利人翻譯過來,並為他們所熟知了。
後來,他隱約又發現,其實這些人的思想與奧利維思想之間終究還是存在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們永遠是固定地站在意大利人傳統的立場上看待他人,完完全全是用意大利固有的思想模式去加以規範其他事情,他們在外國作品中專門並且僅僅本能似地尋找他們天生就有的民族本性所期望找到的東西,而且往往也隻吸收那些他們無意中已經參與進去的自己的東西。平庸膚淺的評論家,蹩腳可笑的心理學家,他們的心中隻能容納得下自己和自己的熱情,即便他們由衷地熱愛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