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許能有線索,果然被他找到了,於是他又立馬動身去找作者。隻要是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而且刻不容緩,絕不拖延。
克利斯朵夫到了巴蒂尼奧爾區的一幢樓房的頂層上,在一條公用走道的兩旁有幾扇門。他叩響了年鑒上明確標明的那一間,不想隔壁的一扇門卻打開了。一個少婦,絕對談不上美,額上覆蓋著一層深棕色的頭發,膚色斑駁,臉繃得緊緊的,雙目炯炯有神,她提心吊膽地詢問來人有什麼事。克利斯朵夫隨即說明了來意,又在她詢問之下通報了姓名。於是她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用隨身帶著的一把鑰匙打開了另一扇門。但她並沒有馬上把克利斯朵夫請進去,而是讓他在過道裡稍等片刻,自己先走了進去,隨手又關上了門。隔了一會兒,克利斯朵夫終於得到允許,進入一個關得嚴嚴密密的套間。他首先進入一個空蕩蕩的餐廳似的房間,裡麵隻有幾件陳舊過時的家具,在沒有窗簾的窗戶旁掛著一隻大鳥籠,籠裡約摸有十幾隻小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隔壁房間裡是一張殘缺不全的長沙發,上麵躺著一個男人,正支起身子迎接克利斯朵夫。他那瘦削的臉上閃現出刹那間的靈光,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睛,睫毛茸茸的,裡麵燃燒著一束火辣辣的光芒;他的雙手秀美而細長,身體很不勻稱,嗓音尖尖的,還帶點兒沙啞……克利斯朵夫一眼便認出……原來是埃瑪紐埃!就是那個身有殘疾、無意間鑄成大錯的小工人……埃瑪紐埃倏地站了起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也認出了克利斯朵夫。
他倆就這樣一句話不說地發呆地坐著,就在此刻,他們同時看見了奧利維……兩人都遲遲沒有向對方伸出手去。埃瑪紐埃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雖然十年過去了,但以往那種對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的怨氣和嫉妒又下意識地竄了上來。他小心提防著,懷著些許敵意,一動不動站在那兒,可是當他看見激動不已的克利斯朵夫張口欲說出同在他們心中的奧利維的名字時,就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走上前一下子撲倒在克利斯朵夫已經張開的雙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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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瑪紐埃問道:\"我早知道您在巴黎,不過您又是如何找到我家的?\" 克利斯朵夫回答:\"我讀到您最近出版的一本書,從其中辨認出來他的聲音。\" \"是嗎?\"埃瑪紐埃激動地說道,\"您看出來了?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多虧了他。\" (他避免說出奧利維的名字。) 過了片刻,他又傷感地說道:\"他愛您更甚於愛我呢。\" 克利斯朵夫笑著說道:\"有愛心的人,是不會在乎他愛得是深還是淺的,他隻知道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他所愛的人。\" 埃瑪紐埃驚訝地望著克利斯朵夫,他那原本堅定、悲壯而嚴峻的眼神突然間變得柔和了。他抓起克利斯朵夫的手,兩人一起坐在沙發床上,彼此之間變得親密無間起來。
他倆互相傾訴了各自十年來的經曆。埃瑪紐埃在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之間曾變換過許多不同的工作:印刷工人、地毯工人、流動攤販、書店夥計、訴訟代理人的書記、某個政客的文書、記者……無論乾哪一行,他都能吃苦,偶爾遇到幾個好心人,被他堅韌的毅力所感動,想幫他一把。但更多時候,他碰到的是那種趁他貧困無助而利用他才智的人,苦難的生活經曆為他積累了豐碩的精神財富,他每次陷入困境時,他並沒有太多的憎恨和抱怨,隻是本就很差的身體愈發虛弱了。他對古代語言有一種特殊的稟賦(對一個浸透了人文傳統精神的民族而言,這種現象並不像想象的那麼鮮見),並因此得到了一位研究希臘的老教士無私的關愛和支持。他雖然沒有時間和精力把這門學問鑽研得很透徹,卻從中受到了思維的訓練並吸收了文體方麵的知識。這個從貧苦的平民堆裡出身的人,日積月累,自學成才,難免在學問上會有些許缺陷,但他卻掌握了較強的文字表達能力和用形式表達思想的技巧,那是在大學十年寒窗的莘莘學子也難以企及的。他把這些都歸功於奧利維。誠然,其他人是對他提供過一些實際的幫助,但奧利維卻在他靈魂的黑暗時帶來了不會熄滅的火種,點燃了長明燈,其他人隻不過是在這盞燈裡添上了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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