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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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就連一封道歉信也沒有。克利斯朵夫有點兒傷心,但仍抱著一絲希望,於是不停地找理由為孩子開脫。他忘了留他的地址,給他寫信又不知道該往哪兒發。即便他知道,也不敢寫。老人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年輕人,但是又不太好意思表明自己需要他,因為他心裡很明白年輕人並不需要自己,畢竟雙方的心理是不同的。對一個不在乎你的人,要強迫他對你產生興趣是最不可取的。

一天天過去了,喬治還是沒有任何回音。克利斯朵夫心裡十分難受,卻還是忍耐著,並沒焦躁地想方沒法去打聽雅南一家人的行蹤。但是他仍舊一天天無望地等待著。他沒有去瑞士,整個夏天都守在巴黎,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可能太不合情理了,卻又實在提不起興致去旅遊。一直熬到九月,他才下定決心去楓丹白露度幾天假。

十月將儘時,喬治·雅南終於來了,他若無其事地表示了一下歉意,看起來一點也沒為自己的失約而有所不安。

\"我來不了啦。\"他說道,\"那次分手後我們就離開了,在布列塔尼住了一陣子。\" \"你可以寫信告訴我!\"克利斯朵夫說道。

\"對啊,我本來是想寫的。可我一直很忙,沒有時間……再說,\"他心虛地笑著說,\"我也把這事忘了,我什麼都忘了。\" \"那你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十月前。\" \"你考慮了三個禮拜才決定來一趟?……聽著,請如實告訴我,是你母親不允許你來嗎……她不願意你來看我?\" \"不是,正好相反。今天是她說要我來一趟的。\" \"怎麼回事?\" \"我上次是在放假前來看您的,回家後就把什麼都告訴她了。她說我做得很對,並且問了一些您的情況,還問了好多事。三個禮拜前,我們從布列塔尼回來了,她就讓我來看您,可是我沒來,一個禮拜前,她又提醒了我一次。直到今天早上,她得知我還沒來過就很生氣,一定要我午飯後立即趕來,不能再拖了。\" \"你對我講這些不覺得難為情嗎?非得有人強迫你才肯來?\" \"不,不,請您千萬別這麼想!啊,我惹您生氣了,真對不起……真是的,我總是有點兒稀裡糊塗……您可以罵我,但請別不要怪我。我真的很喜歡您,如果不喜歡您,就不會再來了,而且也沒有誰強迫我啊。前提條件是,別人隻能強迫我做我愛做的事情。\" \"淘氣鬼!\"克利斯朵夫不由自主地笑了,\"你想學音樂,那麼自己有什麼打算呢?\" \"想!我無時無刻不在想這件事情。\" \"光用腦袋想是沒有用的。\" \"現在我要開始練習了。學上幾個月不太可能,因為我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不過現在您會看見我要真的行動了,但願您還願意收我……\" (他做了一個媚眼。) \"你這是在鬨著玩呢!\"克利斯朵夫說道。

\"您不覺得我是當真嗎?\" \"不覺得。\" \"真煩人!誰也不拿我當回事。沒勁透了。\" \"我隻有親眼看到你用功之後,才會認為你是當真的。\" \"那麼說乾就乾吧。\" \"我現在沒有時間,明天吧。\" \"不,明天太晚了。讓人整整一天都瞧不起我,我可受不了。\" \"你真煩人。\" \"求求您了……\" 克利斯朵夫看見他一下軟下來,不禁笑了。他讓喬治在鋼琴旁邊坐下,兩人開始談論音樂。他提了幾個基本的問題,要他解答和弦上的幾個細節。喬治對此知道得不多,但良好的音樂天分卻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他知識方麵的不足,雖然不能準確說出克利斯朵夫要求的和弦的名稱,但他能找到他們。即便他笨拙地找錯了,也能看得出他具有特殊的品位,感覺也異常敏銳。他對克利斯朵夫的評點,總要仔細琢磨一番才會全部接受;反過來,他信口提出的那些聰明的問題又無時不顯露出他的真性情,他不像很多人那樣,把藝術當成是口頭上說說的僵硬的教條和公式,而是從自己獨特的個性出發,賦予它充滿活力的生命。他們的談話內容不僅僅局限於音樂。提到和聲,喬治又聯想到了油畫、風景和性靈。他那奔騰的思想如信馬由韁,要擋住它談何容易,得時時把它從半路拉回來,而克利斯朵夫還常常不忍心這樣做。實際上,他很樂意聽小家夥眉飛色舞地說些有趣的事,他的言談中充滿了靈氣和無限的生命力。他與奧利維的性格是多麼不同啊!奧利維的生命猶如一條淺流靜悄悄地流淌著,他兒子的生命卻更像一條歡蹦亂跳的小溪,一切都喜樂之情都流露在外,在陽光下追逐嬉戲,消耗旺盛的精力。然而,溪水又都是同樣的清澈明淨,一如父子倆明澈的眼神。克利斯朵夫在一旁微笑著,漸漸發現喬治會對某些事物會有出自本能的反感,發現了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這些他都似曾相識;喬治那天真的執著,對自己喜歡的人赤膽忠心,毫無任何保留……唯一遺憾的是喬治喜歡的東西太多了,以致於沒有閒暇時間熱衷於一行。

他在次日和接下來的幾天都來了。他有著一股子年輕人沸騰的熱情,與克利斯朵夫相見恨晚,而且還興致勃勃地認真上課……但是過了不久,他的興致就沒當初那麼高昂了,來上課間隔的時間愈來愈長,起先是不常來,後來乾脆就不來了,而且一連幾個禮拜,毫無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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