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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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忠實的友誼。但她是純正的意大利女子,骨子裡沒有多少感傷的氣息,隻關心現實,所以她一般要看到了朋友才會想起他們,至少也要看到了他們才會想起和他們聊天的樂趣。為了保持心中有相對清晰的記憶,她要時常把眼睛裡的記憶更新一下,因此她的信愈來愈變得簡短而稀少了。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克利斯朵夫的友誼,這和克利斯朵夫從來沒有懷疑過她的友誼是一樣的。但這種信念所能給予人的,多半是光明而不是熱度。

對於這些新的失意,克利斯朵夫並不覺得特別難過,音樂方麵一連串的活動已經足夠消磨他的光陰了。一個堅強有毅力的藝術家大半時間都在藝術中度過,實際生活隻占了很少一部分;到了一定的年齡,對他來說,人生變成了虛幻的夢,藝術反倒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在巴黎的這段時間,他的創造力又漸漸覺醒了。隻要看到這個幾乎所有人都在埋頭工作的都市,你就會受到很大的刺激,即便是最冷靜的人也會感染到它的狂熱。克利斯朵夫在健康又孤獨的生活中休息了幾年,養精蓄銳,又可以拿來消耗了。法國人的永不知足的好奇心讓他們在音樂技術方麵又有了新的突破。克利斯朵夫拿著這筆新得的財富,也開始去搜索他的新天地了,他比他們更加粗暴和野蠻,也比他們走得更遠。但他現在所做的這種大膽的嘗試,再也不像以前那樣隨隨便便、純靠本能驅動了。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想要追求的是\"清楚明白\"。他的天才,一輩子都合著時緩時急的流水的節奏,每隔一段時間,它就得從這個極端轉換到另一個極端,再把兩端之間的空隙填滿。前一個時期,他把自己整個兒地交給了\"在秩序的蛛網底下閃爍發光的一片混沌中\",甚至還有過衝動想撕破蛛網看個真切;可是他又忽然覺得應該儘力擺脫混沌的誘惑,重新用理性遮住人生的謎。羅馬那股不可一世的征服天下的氣息從他身上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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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當時的巴黎藝術一樣(那是他難免有所感染的),他也渴望著有規則的秩序,但並非依照那疲倦不堪的開倒車的人的方式,他們隻能靠著最後僅剩的一些精力維持他們的睡眠;他也不會依照華沙城中被鎮壓的秩序。那些好好先生回到了聖·桑與勃拉姆斯 的路上,回到了一切藝術上的勃拉姆斯,把學校裡的功課做得很好,為了追求安寧,他們又回到平淡無味的新古典派去了。他們的熱情早已消失殆儘。哼!朋友們,你們疲倦得可真快……我所指的可不是你們所謂的秩序。我的秩序不是屬於這一類的,而是要靠飽滿的自由的熱情與意誌之間的和諧建立起來的……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中,克利斯朵夫竭力想要做到一點,就是平衡生命的各種力量。那些新的和弦,那些被他從音樂的無底深淵中挑出來的妖魔,是被他用來建造清晰分明的交響樂的,建造陽光普照的偉大建築的,像蓋有意大利式穹窿的廟堂一樣。

這些精神的遊戲與鬥爭,消磨了他整個冬天的時間。而冬天很快就會過去的,雖然有時候,克利斯朵夫在黃昏時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回顧一生的成就時,也說不清冬天究竟是短還是長,他自己究竟是少還是老…… 於是,人間的太陽放射出一道新的光明,穿過夢幻般的迷霧,又帶來了一個嶄新的春天。最近,克利斯朵夫收到了葛拉齊亞一封來信,說打算帶著兩個孩子一起來巴黎。她早就有這個打算了,高蘭德曾經幾次三番地邀請過她。可是要她打破習慣,從心愛的家中走出來,走出懶洋洋的恬靜的生活環境,重新回到她熟悉的巴黎騷動的漩渦中來,是需要鼓起百倍的勇氣的,可是她不願改變,便往後一年年地拖了下來。那年春天,不知為何她忽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淒涼的情緒,也許是一種她也說不明白的失意使她想離開羅馬--一個女人心裡藏著多少為別人所不知道而自己也不願承認的可歌可泣的故事啊!恰好當時羅馬流行一種傳染病,她便借此機會帶著孩子們迅速動身了。克利斯朵夫收到信過後幾天,她人也跟著到了。

她才剛到高蘭德家,克利斯朵夫就去看望她了。談話時他發覺她迷迷惘惘的,仿佛心還停留在別處,根本不在這兒。他看了有點難過,卻沒有表現出來。現在他差不多完成了自我犧牲的使命,所以變得心明眼亮,知道她在隱藏一段傷心的往事;他便克製自己不去探尋她的秘密,隻設法替她排遣愁緒,滿不在乎地說出他的不如意之處,他的工作和計劃,同時不著痕跡地對她滿腔溫情。她被這股不敢明顯表露的柔情感染了,也知道克利斯朵夫已經猜到了她的心事, 對他的善解人意非常感動。她將自己那顆哀傷的心靠近朋友溫暖的心,聽它講著兩人心事以外的其它無關的事。久而久之,悵惘的陰影逐漸在她的眼中消散了,兩人的目光也更加接近了,而且越來越接近了……終於有一天,兩人談話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兩眼直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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