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要怪怨你呢?你本來的麵目不是已經很美很聖潔了嗎?蒙娜麗莎,我們應當愛你的微笑…… 克利斯朵夫長時間地打量著葛拉齊亞優美的臉,從中看到了許多過去和未來的事。在他幽居獨處的悠長歲月中,在漫長的旅行中,他勤於觀察,疏於說話,由此也學會了一套揣摩表情的本領,並深刻懂得麵部表情是多少世紀以來成功地培養出的豐富複雜的語言,比從口中說出的語言複雜千百倍,整個民族性都借由它來表達了……臉上的線條和口中的言語是永遠成對比的。譬如某個少婦的側影,輪廓清晰,毫無風韻可言,仿佛柏恒·瓊斯一派的素描,像個悲劇的角色,似乎有股隱秘的熱情、妒忌的心理、莎士比亞式的苦惱,在侵蝕著她……等到她一開口,她馬上變成了一個小布爾喬亞,愚蠢無比,就連她的風騷與自私也是平凡的,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相貌上突出的魅力。然而那熱情和那暴戾之氣,又的確同時存在於她身上。將來會用什麼形式發泄出來呢?是追逐利益的性格嗎?是夫婦之間的嫉妒嗎?還是了不起的毅力,或是病態的凶惡?這些我們都無從知道。甚至這些現象在本人身上還來不及體現,倒先是遺傳給她的後人了。但這個因素總是如宿命一般無形地籠罩在那種族的頭上。
葛拉齊亞也繼承著這份擾人心緒的遺產,在古老家族的所有遺產中,唯有這一份是保存得最完整的,她至少認識到了這一點。一個人真的需要有足夠大的力量,才能了解自己的弱點,才能在即使自己不能完全作主的情形下至少也能有效地控製自己的民族性,(那是像一條船一樣帶著你往前衝的),才能把宿命作為自己有利的工具而加以利用,拿它當作一張帆,隨著風向把它或是張起來或是落下去。葛拉齊亞閉上眼睛的時候,總能聽到心中有不止一個令人不安的聲音,那音調都是她所熟悉的。但在她健全的心智中,所有的不協調的音符最終互相融和:它們被她和諧的理性製作成了一段深邃的、柔和的樂曲。
不幸的是,很多時候我們沒辦法把自己最好的部分遺傳給我們的後代。
在葛拉齊亞的兩個孩子中間,十一歲的小姑娘奧羅拉無疑是像她的:沒有她漂亮,略微遜色一些,稍微有些瘸腿。她脾氣很好,性情活潑,對人親熱,身體非常結實,很有誌氣,可惜缺少天分,喜歡無所事事。克利斯朵夫很疼她,看她呆在葛拉齊亞身旁,仿佛看到了兩個年齡不同的葛拉齊亞……那是一根枝條上開的兩朵花,達·芬奇筆下的《聖家庭》--聖母與聖·安娜--是同一個笑容演化出來的。你可以同時看到了一個女性的兩個階段,含苞欲放的階段,以及花事闌珊的階段,這是多美又多淒涼的景象啊!因為你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花開花落……所以一個真正充滿熱情的人會對姐妹或母女同時抱有熱烈而貞潔的愛。克利斯朵夫便是在所愛之人的子女身上愛他的愛人的。她的一顰一笑,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難道不都是她眼睛沒睜開以前的生命的回憶嗎?難道不是她眼睛閉上以後的未來生命的預告嗎? 男孩子雷翁那羅剛好九歲。他像父親,比姐姐俊俏得多,他繼承了純正的父係血統,但卻有些過分純正,已經因貧血而略顯衰弱了。他很聰明,天生就有些惡劣的脾性,會奉承作假。大大的藍眼睛,像女孩子似的淡黃的長頭發,氣色蒼白,身體嬌弱,有些近於病態的神經質,那是他一有機會就會利用的有效武器--因為他天生就會做樣子,特別能準確地抓住別人的弱點。葛拉齊亞總是疼著他:首先是身為母親對身體單薄的孩子總要寵愛一些,其次,她像那些老實而善良的女人一樣,覺得既調皮滑頭又愛搞惡作劇的兒子特別可愛,因為自己一向壓製著的那部分性格可以在他們身上得到儘情地發泄。同時,這個兒子總能時常讓她想起那個使她既痛苦又快樂、也許會被她瞧不起但仍舊愛著的丈夫。那都是些異香撲鼻、令人心醉的花木,在下意識的曖昧而溫暖的花房中生長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葛拉齊亞雖然儘量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奧羅拉仍感覺自己在母親心中的地位不如弟弟,因此心裡總不大舒服。克利斯朵夫猜到了她的心事,她也猜到了克利斯朵夫的心事;兩人在不知不覺之中互相接近,但是克利斯朵夫與雷翁那羅之間,總是潛藏著一股無法消彌的反感--那反感在孩子方麵是用撒嬌的方式來遮掩的,在克利斯朵夫方麵則是認為這種行為很可恥而儘量按捺著的。他克製著自己,強迫自己喜歡這個另外一個男人的兒子,把他當作隻是葛拉齊亞生的。他不願意看到雷翁身上那羅那天生惡劣的性格,以及能讓他想起另外一個男人的明顯特征,而是竭力在孩子身上隻尋找葛拉齊亞的靈魂。心明眼亮的葛拉齊亞,的確把兒子看得清清楚楚,但卻反而因此更疼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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