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台灣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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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在天津舊租界一棟三層小樓裡，是那種民國時期留下的洋房——紅磚牆，木樓梯，窗戶外頭還留著鐵藝的花紋。
解放後收歸公有，改成了內部招待所，專門接待從外地來的同誌。
樓不高，但院子挺深。種著幾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遮出一大片陰涼。
餘則成就住在二樓最東頭那間。門虛掩著，走廊裡偶爾有人走動，腳步聲壓得很低。那是周挺在安排人輪班，二十四小時守著。
老羅說了，餘則成同誌剛回來，安全第一，不能出任何岔子。
門外響起敲門聲。
“請進。”餘則成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
老羅走進來，身後跟著沈潔。沈潔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
“則成啊，”老羅點點頭，臉上帶著笑，“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沒有。”餘則成連忙讓座，“羅正明同誌，請坐。沈潔同誌，你也坐。”
老羅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煙，遞給餘則成一根。餘則成接過來，沒點，擱在手邊。
老羅自己點上，煙霧在房間裡慢慢散開。
“則成，”老羅把煙灰彈進桌上的煙灰缸裡，聲音不緊不慢，“今天來，是想請你把這幾年的情況嘮一嘮。你是英雄，組織上信得過你。但該走的程序，還是走一走。你講，我們記，完了歸檔。不是審查，就是個……理一理。”
“我明白。”餘則成點點頭，把那根煙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從哪兒講起？”
“從一九四九年吧。”老羅說，“天津解放以後，你去了哪兒，怎麼到的台灣，這幾年在那邊是怎麼過的，又是怎麼回來的。想到哪兒講到哪兒，不用急，慢慢說。”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看著窗外那棵槐樹，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一九四九年一月，天津解放。”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那時候我在吳敬中身邊，已經潛伏了三年多。解放前那幾天，吳敬中天天焦躁不安，到處打電話，到處找人，想把家眷先送走。我跟著他，知道他手裡有一份名單——國民黨潛伏下來的特務名單，還有電台頻率、聯絡方式。我想弄到手，但吳敬中防得緊，根本沒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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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一月十五號，天津解放那天夜裡。吳敬中突然叫我過去，說要走。我說去哪兒，他說去台灣，船已經備好了，馬上走。我說我不走，我是天津人，家在這兒。他沒說話，看了我很久。然後說——你是天津人，但你是我的學生，我得帶著你。”
餘則成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窗外的槐樹上。
“我沒法拒絕。拒絕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死。我倒不怕死，但那份名單還沒拿到手，那麼多同誌還在敵人眼皮底下，我不能死。我跟著他上了船。從天津港出發，那天夜裡風很大，船晃得厲害。我站在甲板上，看著天津城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我心裡想——這一走，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老羅吸煙的聲音。
“到了台灣以後，吳敬中把我安排進保密局。”餘則成的語氣平靜，但說到“安排”兩個字時，微微頓了一下，“我在等機會，等組織上派人來聯係我。”
他停了一會兒。
“一等就是一年多。那一年多，我天天在保密局上班，天天接觸那些潛伏名單、行動方案——但我沒法傳出去。沒有電台，沒有交通員，沒有接頭暗號。就我一個人，在那個島上，周圍全是敵人。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我就想——組織上是不是把我忘了？是不是以為我已經死了？是不是……”
他沒說完。老羅沒接話，隻是把煙灰彈掉，等著。
“後來，一九五〇年秋天，組織上派人來了。”
餘則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擦著了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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