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是我的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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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8月1日,天津。
招待所二樓會議室,氣氛壓抑得像浸了水。
羅正明指尖夾著煙,煙灰落了滿桌。對麵,沈潔握著鋼筆,筆尖在本子上飛速記錄,沙沙聲刺破死寂。
長桌儘頭,晚秋坐得筆直。
她已經平靜地講了兩個小時。
從1950年冬,吳敬中親自主婚,到1954年秘密撤離台灣。她語氣輕得像一縷煙,仿佛在訴說旁人的一生,沒有波瀾,卻字字精準。
台北的住處、深夜的情報、吳敬中偶爾的登門、她與餘則成在虎穴中相依為命的每一個細節……
分毫不差。
與餘則成那邊的口供,嚴絲合縫。
羅正明終於掐滅煙頭,聲音低沉:“晚秋同誌,謝謝你,你辛苦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凝重。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冀西太行山,石峪村。
一輛黑色吉普車猛地紮進村子,瞬間炸了鍋!
光腳的孩子們圍得水泄不通,瞪圓了眼睛盯著這頭鐵皮巨獸。王支書扯著嗓子,恨不得喊遍全村:
“翠平嫂子!咱村的大英雄!她男人從台灣回來了!組織親自來接!天大的光榮!”
院門口,翠平靜靜站著。
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沾著泥點,手上還帶著剛從地裡回來的土腥味。
她沒笑,沒激動,甚至沒說話。
隻有身邊的小兒子石頭,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亮晶晶的眼睛裡,全是對“爹”的期盼。
“翠平同誌,上車吧,”乾部滿臉堆笑,“到了天津,你們一家人,立刻團圓。”
翠平沒應聲,轉身進了屋。
她從炕頭舊木櫃裡,摸出一張被摩挲得發毛、折痕快要斷裂的舊報紙,貼身塞進懷裡。
最後,她抬頭望向牆上的相框。
照片裡,餘則成笑著,左嘴角微微上揚,比右邊高半分。
她抬手,指尖輕輕貼上冰冷的玻璃。
七年了。
她記了他整整七年。
記他走路左腳慢半拍,所以她總走在右邊等他。
記他笑起來左嘴角先動,她戲稱那是“左撇子的笑”。
記他抽煙隻在口中一轉就吐出,所以她從不嫌煙味嗆。
記他一吃辣椒就皺眉捂胃,所以她再也沒做過辣菜。
樁樁件件,刻進骨頭裡。
“走。”
翠平吐出一個字,轉身出門。
一路顛簸,塵土飛揚。
她全程沉默,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反複摩挲著懷裡報紙的邊緣。窗外風景飛速倒退,她卻什麼也沒看進去。
她的世界裡,隻有一個餘則成。
下午,吉普車駛入天津市區。
石頭興奮得快要貼在車窗上,大喊:“娘!你看!高樓!好多車!”
翠平沒有看。
她的手,始終緊緊攥著那張報紙。
車停在招待所門前,周挺早已在台階等候,軍裝筆挺:“翠平同誌,一路辛苦。”
翠平下車,目光掃過紅磚牆、木樓梯、鐵藝窗——這是舊社會的東西,她一眼便認得出。
“餘則成同誌就在二樓,”周挺語氣熱切,“你們先歇會兒,羅組長一來,就安排見麵。”
團圓。
這兩個字,別人盼了七年,她也盼了七年。
可她心裡,卻莫名沉得發慌。
一樓會客室,她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沈潔接連給她倒了三次水,她一口未動。
石頭在走廊裡跑來跑去,被周挺拉住。小家夥仰著腦袋,聲音清脆又期待:“我要見俺爹!”
“很快就見到了。”周挺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下午四點,羅正明從樓上走下,站在翠平麵前。
他的語氣,平靜得有些異常:“翠平同誌,餘則成在二樓東頭房間。你……先遠遠看一眼。”
翠平站起身,依舊沉默。
木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
石頭想跟上去,被周挺輕輕攔下:“讓娘先去。”
羅正明帶著她,停在對麵走廊,指向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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