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帽人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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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上午八時。天津街頭被盛夏的陽光烤得發白，柏油路泛著一層黏膩的光，連風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今天，按照組織安排，老羅他們陪同英雄餘則成到天津市區轉轉，參觀新中國的成就。
吉普車碾過路麵，發出沉悶的滾動聲，餘則成端坐後座，身上是組織新發的灰色卡其布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袖口用別針別得規整，從頭到腳都像一個無可挑剔的模範乾部，唯獨沒有一絲潛伏七年、九死一生的特工該有的煙火氣。
周挺坐在副駕駛，身體始終微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街道兩側，右手無意識摩挲著手背的舊疤——這是他緊張時的本能動作，如同老兵摸向腰間的槍。
“餘則成同誌，前麵就是解放橋，去年剛翻修完工。”他語氣裡帶著對新天津的自豪，“您離開時，這橋還叫萬國橋呢——如今改叫解放橋了，去年剛翻修完工。”
“嗯。”餘則成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感慨，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水霧，像極了闊別故土七年的歸人，“變化真大，都快認不出來了。”
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情緒的起伏，都精準得如同經過千百次排練，挑不出半分破綻。
羅正明坐在後座另一側，與他隔著半臂距離，自始至終沒有看窗外，視線牢牢鎖在餘則成的側臉上。三十年情報生涯磨出的直覺告訴他：人可以偽裝表情、語氣、動作，卻藏不住骨子裡的“氣息”。真正從敵營死裡逃生的歸來者，身上應該有落地生根的鬆弛、卸下偽裝的疲憊、紮根故土的踏實，可眼前的餘則成，隻有完美到詭異的緊繃，為什麼？
車過解放橋，拐入中山路，路邊“社會主義好”的紅色標語在烈日下格外刺眼，修下水道的泥土散發出潮濕的腥氣。
就在這時，餘則成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停車。”
周挺猛地回頭，一臉錯愕。餘則成抬手指向路邊一個煎餅果子小攤，目光沉了沉，帶著追憶的悵然：“我記著這裡，七年前就在這兒，是位老大爺推車擺攤，煎餅五分錢一張，我曾和吳敬中一起來吃過。”
司機應聲靠邊停車。餘則成推門下車站在攤前，靜靜看著中年婦女攤著煎餅，許久才輕輕搖頭：“不是當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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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落在周挺眼裡，隻覺滿心溫熱——闊別七年，仍記著故鄉的煙火氣，這才是活生生的餘則成。可落在羅正明眼裡，卻讓他心頭驟然一緊。
羅正明點起一支煙，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道，就在煙絲燃到指尖的刹那，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街對麵，一輛半舊的飛鴿自行車緩緩駛過。騎車人穿著灰布汗衫，黑褲褲腿卷到腳踝，身形瘦削，肩上微微聳著，頭上那頂寬邊草帽壓得極低，徹底遮住了眉眼，隻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頜線。
最反常的是——他左手握車把，右手始終垂在身側，既不扶車，也不擺臂，隨著蹬車的動作僵硬地晃動，像一個常年右手不離槍、刻意偽裝成普通人的特工。
羅正明指間的香煙瞬間僵住。七天前天津港的畫麵，如閃電般劈進腦海：歡呼的人群、舷梯上的餘則成、撲上來的晚秋，還有碼頭西側樹蔭裡，那個黑衣草帽、如釘子般釘在原地的身影。
是同一個人。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草帽，一模一樣的、不屬於這片陽光的陰冷氣息。
自行車與吉普車擦肩而過，草帽下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朝這邊瞥了一眼，快得像一道殘影。
羅正明不動聲色地踩滅煙頭，快步走到周挺身邊，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剛才騎車戴草帽的人，看見了？”
周挺一愣，連忙點頭：“看見了，怎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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