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憋屈的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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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案組會議室裡。
翠平坐在長桌最末端，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她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她的坐姿僵硬，像一塊被人從山裡搬來的石頭，擱在這間滿是煙霧和男人的房間裡，格格不入。
對麵坐著晚秋。
晚秋穿一件淺灰色的列寧裝，短發齊耳，麵容清秀，坐姿端正。她的手指修長白淨，輕輕搭在桌麵上。她的眼神很安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但偶爾看向翠平時，會閃過一絲複雜的光——那裡麵有歉疚，有憐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羅正明坐在長桌正中。
“今天請兩你們位同誌一起，”老羅難為情的停了停。
“我們遇到麻煩，餘則成同誌耳後的痣，醫生確認痣在右耳後麵。”
“所以請你們，一起回憶餘則成同誌耳後麵的胎記，是在左邊還是在右邊。”
“翠平同誌，”羅正明看向她，“你上次說，則成的左耳後麵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拇指蓋大小。你能再確認一下嗎？”
“不用確認。”翠平的聲音又硬又快，像石頭砸在鐵板上，“左耳後頭，暗紅色，我記了七年，不會錯。”
晚秋的目光落在翠平臉上，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晚秋同誌，”羅正明轉向她，“你在台灣與餘則成同誌共同生活了四年，你見過這個胎記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晚秋的手指輕輕絞在一起，她垂下眼，像是在翻找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則成的耳後……確實有顆痣。但我記不清是左耳還是右耳了。”
翠平猛地抬起頭，眼睛直直盯著晚秋。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晚秋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斟酌，“很少有機會……注意這些細節。到底是左邊還是右邊——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翠平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股從胸腔裡衝出來的火氣，“你跟他在一塊四年，你不確定？”
晚秋的臉色白了。
“翠平同誌——”羅正明想製止。
“我跟他在一塊才幾年？”翠平沒有看他，眼睛依然盯著晚秋，聲音在發抖，“我跟他生了孩子，我給他洗過衣裳，我看著他睡覺——他左邊耳朵後頭那塊痣，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你跟他四年，你連左邊右邊都分不清？”
晚秋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指節泛白。
“翠平同誌！”羅正明的聲音沉下來，“注意你的態度。”
翠平閉上了嘴，但胸脯劇烈起伏著，兩隻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她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她這輩子都不在人前掉眼淚。
會議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潔坐在角落裡，筆尖懸在本子上方，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她看著翠平那張粗糙的、倔強的、憋得通紅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周挺站在門口，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晚秋同誌，”羅正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再想想。哪怕是一個模糊的印象——你覺得，更可能是左耳，還是右耳？”
晚秋抬起頭，眼眶裡含著淚，目光越過羅正明，落在翠平臉上。那目光裡有歉意，有猶豫，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無助。
“我……”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真的記不清了。那四年，我們雖然以夫妻名義生活，那是......那是組織安排，但……但我們是同誌。我們分房睡。我——”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翠平愣住了。
她看著晚秋眼裡的淚，看著那雙修長的、白淨的、沒有握過鋤頭的手，看著那身乾淨整潔的列寧裝。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臉上的憤怒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理解，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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