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三十八封信寫儘舊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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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淚沿著紙紋散開，綰寧拿帕子去沾，墨色卻已經糊去一點，她忙收回手，連呼吸都放輕了。
第一封信下還壓著三十七封，紙色深淺不一，封口處全寫著她的名字。
她原想隻看一封。
可第二封離手邊太近，日期隔了十一日，驛站退回的朱印壓在寧字上，印泥早已褪成暗紅。
“今日領到第一筆俸銀，給母親寄去一半，餘下的交了兩個月房錢，身邊隻留二百文，你若在這裡，多半要說我不會過日子。”
“我在街角看見一支木簪，雕的是海棠，樣子不算精細，攤主卻要六十文，我沒有買，等下個月發了俸銀再去問。”
信尾仍寫著同一句。
“等我站到配得上你的位置，我便回清河接你。”
第三封寫翰林院裡飯食寡淡，第四封說京城落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第五封裡夾著一張藥方，是他病後從醫館抄來的。
“前幾日受了寒，燒了三日才退，房東太隔牆聽見我咳，端來一碗薑湯，我已經無事，你若收到信，切莫去告訴母親。”
綰寧讀到這裡，將信紙按在桌上，隔了許久才繼續往下看。
“你從前總說我不會照顧自己，這回算你說對了，不過隻準你笑一次，等我回去，仍要給我留幾分臉麵。”
她把這封信放到右手邊，紙頁才離手，又重新拿了回來。
那年京城冬寒，他病了三日，身邊竟無人知道。
清河的她正跟著溫氏做冬衣，針腳縫歪一處，還想著等沈晏清回來，讓他穿著去見薑氏。
第七封到了除夕，信上沾著一點燈油。
“翰林院今日散得早，街上都在賣桃符，我買了兩張，一張貼門，一張替你留著，來年若能回鄉，便貼在寧宅那扇總關不嚴的東門上。”
“你今日可包餃子了，別再把鹽當成糖，寧伯父上回吃了三個還誇好，我看他實在疼你。”
綰寧擦過眼角，對著空屋開了口。
“那一年我沒有包餃子，東門也早換過門閂，你回來又能貼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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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沒人回答她。
窗紙漸發白，燈油淺下去半寸，拆開的信已經鋪滿半張桌案。
第二年的生辰信裡，落出一片乾枯的桂花，花瓣粘在紙上，拿指腹碰一下便會碎。
“今日京城桂花開了，我在宮牆外撿到一枝，夾在書中帶回來，隻剩這一小片還算完整。”
“你說清河鎮東頭的桂花糕最好吃，等我回去給你買，若那家鋪子關了，便請薑姨教我做，隻怕你吃過一口，便要嫌我糟蹋米麵。”
綰寧捧著那頁信，將落下的碎花一片攏回去。
“你連麵都和不好，還想做桂花糕。”
話才出口，她便咬住唇，將那片花重新夾回原處。
同年的七夕信隻有半頁。
“今夜滿城花燈，裴行舟硬拉我去看，我走到河邊便回來了。”
“燈再多，也不及你笑起來好看，這話當麵說不出口，寫在信裡也不準笑我。”
她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肩頭起伏得厲害，信紙被攥出淺的折痕，又趕緊放鬆手指。
越往後，字跡越亂。
起初每行都留著相同的空隙，到了第三年，幾封信的末尾已經擠到紙邊，能看出寫信的人連換一張紙的工夫也舍不得耽擱。
“工部河渠案拖到今日，我隨內閣諸公議了兩夜，回來時天已經亮了，這封信隻能寫到這裡。”
“母親來信說身子尚好，你在寧宅可好，我問過她兩回，她總說你一切都好，卻不肯多寫。”
“再等我一年，若明春考績順利，我便能求得外放，離清河近些，到時先去見寧伯父，再問你願不願意隨我走。”
每一封後麵，那句話都還在。
“等我站到配得上你的位置，我便回清河接你。”
綰寧將幾封信按日期排好，才發現最早的二十多封都蓋著驛路斷絕的印，後頭幾封換過驛站，依舊被原樣退回。
他換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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