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窣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了一條縫，希梅爾從縫裡露出一隻通紅的眼睛和半張濕漉漉的臉，金發亂糟糟地披散著，衣服穿得倉促，領口歪了，扣子也沒對齊。
他整個人在發抖。
迪盧克看著他那副樣子，一瞬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定了定神，把聲音壓到最低最穩的程度："……我什麼都沒看到。"
希梅爾的那隻綠眼睛眨了眨，水光在裡麵晃了一下，又被他狠狠忍住。
迪盧克往後退了半步，給他讓出門口的空間，目光克製地落在他腳下，沒有看他此刻慌亂狼狽的臉。"你房間的水龍頭壞了是嗎，"他說，聲音已經恢複了大半的平穩，隻是尾端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餘熱，"明天我讓艾德琳找人來修。今晚……你先用我書房的浴室，那間有水。"
希梅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什麼也擠不出來。他隻是攥著門框，肩膀還在微微地抖。
迪盧克沒有等他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他，邁開了步子走了兩步，又頓住。他沒有回頭，隻是偏過半張側臉，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一點。
"回房去吧。走廊裡涼。"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後，希梅爾才把那半口氣緩緩吐出來。他靠著門框滑坐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心跳快得像擂鼓。過了好久他才爬起來，赤著腳抱著自己的臟衣服，踉踉蹌蹌地摸回了房間。
而迪盧克回到自己書房後關上門，在椅子裡坐了很久。他麵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卷宗，可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燭火在眼前晃動，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發現自己指尖還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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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目光移向書桌一角。那枚風車菊的掛墜還掛在燭台上，金黃色的花瓣被火光映透，薄薄地透出裡麵的紋路。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希梅爾時，那個穿著金色長裙、連路都走不穩的孩子，低垂著眼睫站在父親的馬車旁邊，像一株被大雨淋透的塞西莉亞花。
他伸手把掛墜取下來攥在掌心裡。樹脂的觸感光滑溫潤，硌著掌紋。
"怎麼這麼瘦。"他把那句話低聲說出口，在隻有一個人能聽見的書房裡，對著燭火和一枚小小的花說了出來。
那之後的幾天，希梅爾幾乎是在躲著迪盧克過日子。
他起得更早了，在迪盧克下樓之前就鑽進廚房幫瑪莎嬸嬸備料；送茶水的活兒他推給了凱亞，推說自己近日有些咳嗽、怕過了病氣給少爺；飯桌上他坐得離迪盧克最遠的位置，低頭扒飯，一粒米能吃很久，眼睛絕不對上那張紅色瞳仁的臉。即便偶爾在走廊裡迎麵撞上，他也隻是飛快地點頭欠身，然後貼著牆邊快步走開，裙擺帶起一陣倉促的風。
凱亞第一個察覺不對。第二天他就把希梅爾堵在暖房角落裡，雙手撐在膝蓋上彎下腰湊近看他："你怎麼回事？吵架了？迪盧克欺負你了？"
"沒有沒有。"希梅爾搖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卻虛得厲害，"就是……就是那天晚上有點小事……"
"什麼小事？"凱亞眯起眼睛，顯然不信。
希梅爾張了張嘴，最後把臉扭到一邊，盯著牆角的薄荷苗假裝澆水："他……他看到我洗澡了。"
凱亞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噗"地一聲笑出來，聲音壓得極低："他就看了一眼你那小身板？那你慌什麼，他又看不出來——你本來就長得跟姑娘似的，瘦成那樣，前胸後背一片平，誰分得清啊。"
希梅爾攥著水壺的手緊了緊："萬一他看出來了呢？萬一他……"
"他要是看出來了，以迪盧克的性子你覺得他還能憋到今天？"凱亞翻了個白眼，"早就找克利普斯老爺攤牌了。他不說就是沒看出來，你瞎擔心什麼。"
希梅爾咬著下唇沒接話。道理他懂，可每回半夜驚醒來他還是忍不住把被角攥得死緊，睜著眼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回放那夜迪盧克推門而入的畫麵，那張被燭火映紅的側臉、慌亂後退的靴聲、那句"我什麼都沒看見"。可"什麼都沒看見"到底是真的沒看見，還是出於禮數的托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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