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抬眼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的意思明確了很多。凱亞立刻改口："——好好好我不說了，我吃我的麵包。"
希梅爾終於抬起頭來，偷偷看了一眼迪盧克。正好迪盧克也在這時候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短暫地撞了一下。迪盧克迅速別開了視線，低頭繼續看他的報紙，報紙邊緣露出的一截耳朵尖卻紅得不加掩飾。
希梅爾低下頭去，咬了一口迪盧克給他的那塊鬆餅。溫熱的、鬆軟的、帶著蜂蜜的甜。
他忽然覺得那扇門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反正每天早晨睜開眼的時候，他都能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響和靴子踩過地板的輕叩。那聲音不遠不近，安安靜靜的，剛剛好讓他覺得踏實。
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
希梅爾蹲在酒莊後院的圍牆根底下，把手裡那塊瑪莎嬸嬸新烤的奶油酥餅掰成碎塊，一點一點地撒在地上。三隻流浪貓從冬青叢裡鑽出來，毛色各異，尾巴高高翹著，湊到他腳邊埋頭急急地吃。希梅爾看著它們，綠眼睛裡浮著一層淺淺的笑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最近那隻玳瑁貓的脊背。
"吃吧，"他低聲說，"我不餓。都給你們。"
他的手指從貓背上滑過時，指節的分明凸起在暮光中顯出清晰的輪廓。袖口因為俯身的動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的小臂細得像一根樹枝，皮膚薄薄地繃在骨頭上，隱隱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
他已經這樣做了整整半個月。
起初隻是"胃口不太好"，晚飯動了兩口就放下叉子說"吃飽了"。瑪莎嬸嬸擔心他，專門熬了清淡的雞湯端到他房裡，希梅爾笑著說"好，我待會兒喝"，等門合上了就把湯碗端到窗台邊，晾涼了倒進牆根的草叢裡。後來凱亞給他帶城裡新出的果脯，他拿了一顆含在嘴裡含了整整一個下午，也沒咽下去。迪盧克讓人給他準備的蜂蜜牛奶、薑糖、鬆餅，他當麵都接了，轉頭就一點一點地分給了後院那些蜷在落葉堆裡的流浪貓。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說心裡的恐懼——他怕自己長高了，怕自己肩膀變寬了，怕喉結冒出來，怕那些屬於男性的輪廓一寸一寸地把他精心維持了兩年的偽裝撕破。十四歲的身子像一株春天的藤蔓，不聽使喚地往上抽條、往外伸枝。他每天早晨醒來都害怕去照鏡子，怕看見昨天的裙子今天又短了一截，怕看見鎖骨底下那層薄薄的肌肉正在悄無聲息地變得緊實。
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不讓自己長。隻要不吃，那些變化就不會來得那麼快。他知道這樣不對，可他找不到別的出路。
那天傍晚他喂完貓站起來時，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他扶住牆穩住身形，等那片眩暈過去之後慢慢呼出一口氣，把手裡最後一點酥餅渣拍乾淨，轉身往回走。步子踩在地上有一種虛浮的不真實感，像是踩著棉花，又像是腳底和地麵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霧氣。
他上了二樓，推開自己的房門，在床邊坐了下來。剛坐下來就覺得天旋地轉，視野裡的景物像被攪動的水麵一樣蕩開又聚攏。他伸手想抓住床柱，指節在空中劃了一下，沒抓住。
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迪盧克是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悶響才推開那扇小門的。他推開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希梅爾又把什麼東西碰倒了"的心理準備，可映入眼簾的畫麵讓他在原地僵了整整兩秒。希梅爾倒在床邊的地板上，身體蜷成不自然的一團，臉色白得像冬日的窗霜，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金發淩亂地鋪散在木地板上。
迪盧克兩步跨過去跪在地上把人撈起來。希梅爾的身體在他臂彎裡輕得不像話，輕得像一捆乾透了的柴。他握住希梅爾的手腕想要把人扶正，手指觸到那截小臂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太細了。比上次他看到的時候還要細得多。他隔著衣料都能摸到橈骨的形狀，像一根細細的木棍裹著一層薄薄的皮膚，指節每一處都硌著他的掌心。他把希梅爾抱起來放到床上，撥開額前的碎發，露出那張比從前瘦了一圈的臉——顴骨的弧度清晰得近乎鋒利，下巴尖得仿佛一捏就會碎掉。
迪盧克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轉身衝下樓叫了瑪莎嬸嬸，又吩咐女仆去請城裡的醫生，整個過程聲音穩得像石頭，可誰都能看見他握著樓梯扶手的指節泛著可怕的白色。
醫生來了又走了，說"就是營養不良導致的低血糖暈厥，好好吃飯養幾天就緩過來了"。瑪莎嬸嬸端著紅糖水坐在床邊喂希梅爾一勺一勺地喝，急得眼圈都紅了。凱亞站在門口抱著手臂，眼睛沉沉的，沒有像平時一樣說俏皮話。
迪盧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希梅爾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綠眸從迷糊到清醒隻用了一瞬間，然後希梅爾看見了迪盧克的臉，看見了那副壓著怒意和心疼的、幾乎要繃不住的表情，他下意識地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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