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後合，叉子在桌上敲得叮當響。克利普斯放下酒杯，端起碟子，用叉子叉起一塊魚肉，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迪盧克，你把人嚇著了。"
迪盧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刀叉，低頭切自己那份已經涼透了的牛排。他的動作從容如常，隻是耳朵後麵那片紅色還倔強地沒有退下去。"他需要吃飯。"他說，聲音平穩。
凱亞笑夠了之後抹了抹眼角的淚，喘著氣說："迪盧克，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他需要的不是喂飯，是你別把人家往腿上抱。"
迪盧克切牛排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切，沒有說話。
但那天晚上之後，希梅爾再也沒敢剩過飯。每次碗底快空了的時候他就會想起那隻按在他胃部的手、那溫熱的指尖、那句"冒犯了"，然後飛快地舉起勺子把最後一口扒乾淨。迪盧克的目光在餐桌對麵安靜地掃過來，確認了碗底空了，才移開視線繼續切自己的菜。
凱亞有一回悄悄湊到希梅爾耳邊說："你知道嗎，你每回準時吃完一碗飯，他嘴角都會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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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梅爾紅著臉把凱亞推開了。可當天晚上回到房間之後，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他在想，迪盧克今天大概也會高興吧。
然後在隔壁房間裡，迪盧克正坐在書桌前對著那扇小門發呆。他手裡轉著一支筆，轉著轉著忽然停下來，把臉埋進掌心裡，悶悶地低語了一句："……下次別抱了。抱著就沒辦法專心看他吃飯了。"
這話他自己說完都覺得荒唐，可嘴角還是不爭氣地翹了起來。
希梅爾十五歲那年春天，第一次穿著男裝站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後默默地把那身衣服換了下來。
那身衣服是凱亞去年冬天帶回來的，說是從城裡裁縫鋪按他的尺寸做的一套常服——棉布白襯衫、深灰長褲、一件同色係的外套，領口簡潔利落，沒有任何繁複的裝飾。凱亞把包袱遞給他的時候還說"你穿這個肯定比裙子自在"，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期待什麼好事發生。
希梅爾當時沒有立刻換上。他把那套衣服疊好收在衣櫃最底層，隔了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穿了一次。
可鏡子裡那個身影讓他覺得陌生得可怕。
襯衫的領口敞著，露出頸間一截清晰的喉結輪廓——這是他這兩年慢慢長出來的，平時藏在高領的裙裝裡，幾乎沒人看得見。長褲把他那雙細瘦的腿裹住，腰身雖然收得很合體，卻顯出了盆骨兩側的骨骼弧度。外套搭在肩上的時候，他一整個人看起來單薄得像一張被風吹著的紙，窄肩細腰，下頜尖得能劃開暮色，那雙綠眼睛嵌在小了一圈的臉上，怎麼看都不像他想象中的那個"自己"。
他在鏡子前站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領口露出的鎖骨。凹下去的線條很深，像兩彎淺淺的河床，皮膚下麵浮著一層淡青色的血管。他試著挺直背脊，想象自己看起來"像個男孩子"，可越挺直就越顯得那副身板撐不起來那身衣服，像一棵被大風吹彎了又勉強立起來的細苗。
希梅爾把那套衣服疊好放回衣櫃底層，穿回了他最常穿的那條淺灰色家常裙。
迪盧克是在那天的晚飯後察覺到不對的。希梅爾比平時沉默了很多，低著頭扒飯，一句話也沒有說。迪盧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次，發現他頸側那截線條比往常露得多了些——裙裝的領口被他無意識地扯鬆了，露出底下被遮了一整個白天的男式襯衫的領痕，淺淡的、卻分明是翻領襯衫才會留下的壓痕。
他沒有當場問。等希梅爾回房之後，迪盧克叩開了他的門。
希梅爾正坐在床沿上發呆，聽見敲門聲抬起眼，看見迪盧克站在門口。深紅色的發梢沾著一點夜露的潮氣，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不久。他走進來，在希梅爾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今天試了那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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