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找到暖窩的小獸。迪盧克在黑暗中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臉頰的輪廓勾勒成柔和的弧線，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影子。
迪盧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希梅爾露出被沿的肩膀，然後闔上了眼睛。窗外的風穿過冬日的葡萄藤，發出細碎的低吟，而房內的兩人安安靜靜地蜷在一起，像兩枚挨著的貝殼，嚴絲合縫。
那天艾德琳帶著希梅爾去城裡采買了整整一個上午。布料、絲線、宴會用的銀燭台、給賓客準備的伴手禮——清單上列了長長一串，兩人在商鋪間穿行了三四個時辰，等馬車終於駛回酒莊的時候，希梅爾腳酸得幾乎不想下車。
他把幾包輕便的東西抱在懷裡推開了酒莊大門。風鈴在頭頂叮當作響，然後他看見大廳裡坐著兩個人。
迪盧克坐在靠窗的長椅上，腰背挺得筆直，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琥珀色的茶湯紋絲不動地懸在杯沿，顯然一口沒喝。他的耳朵紅得透亮，紅發與耳廓之間那一片皮膚像是被誰用胭脂細細塗過，連脖頸側麵的血管都隱約透出粉意。他目視前方，視線落在某麵牆的掛毯上，但那目光渙散得顯然什麼都沒在看。
凱亞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表情比迪盧克精彩得多。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像是被人摁在沙發上掙紮過。臉頰上浮著兩團可疑的紅暈，眼睛瞪得老大，嘴角還在微微抽搐，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我想衝出去逃走但被人按住了"的僵直狀態。看見希梅爾走進來，凱亞的眼睛倏地亮了，像看見了一根救命稻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旁邊一道目光給逼了回去。
艾德琳跟在希梅爾身後進來，掃了一眼大廳裡的景象，嘴角浮起一個極其含蓄卻意味深長的微笑。"小姐回來了，"她的聲音柔和平緩，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東西我先拿進去放好。"
希梅爾抱著懷裡的紙包站在原地，看看迪盧克又看看凱亞，眨了兩下眼睛。"……你們怎麼了？"
迪盧克沒有回答。他端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凱亞則把臉扭到了一邊，發出一聲介於"哼"和"嗚"之間的含混聲音。希梅爾困惑地走近了幾步，在迪盧克旁邊坐下來，把紙包擱在膝上，偏著頭打量他。
迪盧克把目光從掛毯上收回來，落在希梅爾臉上，然後又移開了。那一眼裡含著一種希梅爾從未見過的東西——窘迫、局促、某種被拆穿了盔甲以後無處躲藏的赤裸。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開口時嗓子有些發緊："……有人來給我上了課。"
"上什麼課？"希梅爾追問。
然後他看到迪盧克耳廓的顏色又深了一層。凱亞在旁邊發出一聲憋不住的笑氣音，隨即又硬生生掐斷了，肩膀抖得像篩糠。
希梅爾的腦子轉了一瞬，然後那些"課"的內容像一道閃電一樣照亮了他的認知。他猛地明白了。電光火石間，他覺得自己的臉也開始燒起來了。他攥緊了膝上的紙包，紙包的角被他捏出了皺褶。
"……噢。"他說。
大廳裡安靜了大概三息。然後凱亞終於崩潰了，整個人往後一倒陷進沙發靠墊裡，發出了再也壓不住的大笑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隻手胡亂地捶著沙發扶手，靴子在腳凳上踢了兩下。迪盧克依然坐得筆直，但端著茶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突了出來。希梅爾低下頭盯著自己膝上的紙包，發現包裝紙上印的花紋在他視野裡越來越模糊，因為他眼前正蒙著一層熱得發脹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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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要看我笑話，"迪盧克終於開口了，聲音又低又壓，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然後管家說既然凱亞少爺也來了，不如一起聽。"
凱亞的笑聲戛然而止，猛地從沙發裡彈坐起來。"誰要聽了！我那是路過！路過！"
"你端著一碟子葡萄從這頭踱到那頭踱了六趟。"迪盧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凱亞的嘴張了張，合上了。他哼了一聲重新往沙發裡倒回去，把臉埋進靠枕裡，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反正我什麼都沒記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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