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熟悉的字跡,比從前潦草了些,但筆鋒的棱角還在:"在愚人眾地盤,不便回信。安好。莫尋。"
希梅爾攥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斜照變成了直鋪,久到窗台上的風信子被風拂得輕輕搖了幾回。他把紙條貼在胸口,呼出一口長長的、綿延了整整三十七天的氣。
那天早上下樓的時候他嘴角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瑪莎嬸嬸在廚房裡抬頭看見他,手裡揉麵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也什麼都沒說,隻是把那碗多加了紅棗的粥放在了他常坐的位置上。
迪盧克的信還是跟從前一樣短。可希梅爾把信紙舉到燈下看了第三遍的時候,他發現了第一個裂痕。
"安好"那兩個字比平時輕了。筆尖在紙麵上的壓力明顯少了,筆畫末梢微微地飄著,像握筆的人手腕使不上力。希梅爾把那張紙放平,指尖順著筆畫的走向輕輕描了一遍,能感覺到運筆時偶有的頓挫。
第二封信的間隙比上一次長了三天,信裡沒有提任何關於身體的事情,隻是寫"近日風大,注意添衣"。希梅爾把信紙對著光看了好一會兒,發現"注"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拖到最後散了力氣,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第三封信裡迪盧克提了一句"右手受了點輕傷,寫字慢了些"。那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解釋,像在說今天下了場雨那樣簡單。可希梅爾知道迪盧克。"輕傷"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到了別人那裡往往要放大十倍。他從前有回巡邏時肩膀被魔物的爪子劃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回家換了衣服希梅爾聞見血腥味追問他,他才極淡地補了一句"擦破了點皮"。那道"擦破的皮"縫了七針。
希梅爾把第三封信折好放進匣子裡,在桌邊坐了很久。窗外的秋雨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而綿長的沙沙聲。他的手指搭在匣蓋上,指腹摩挲著木紋的溝壑,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沒有聚焦。
他幫不上忙。這個念頭像一顆被雨水泡發了的種子,在他腦子裡慢慢地膨脹、脹開,把根須紮進那些他以為自己早就填平了的縫隙裡。
他想起四年前站在晨曦酒莊門口的自己——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裙子,戴著不屬於自己的花,整個人像一件被包裝好等著拆封的貨物。那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著別人給他一個容身之處。後來他學會了做很多事情,學會了打理賬冊、分配人力、協調商路、接待賓客,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個"什麼用都沒有"的孩子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可此刻當迪盧克在遠到夠不著的地方受傷了,他發現他還是什麼都做不了。他隻能在千裡之外坐在這張書桌前,對著幾行變輕了的字跡、幾處抖動的筆畫,像一個徒勞的讀信人試圖從墨跡裡拚湊出那個人此刻的體溫和心跳。
那天夜裡他沒有回房。他推開了克利普斯臥房的門,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雨聲在窗外持續地響著,把整個酒莊籠在一片濕潤的靜謐裡。他握著克利普斯的手,把額頭抵在床沿上,閉上了眼睛。
"父親,"他的聲音很低很啞,被雨聲裹著,幾乎聽不清,"他受傷了。他不跟我說有多重。他寫字的手在抖。可是我在這麼遠的地方,除了等信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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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感覺到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熱。他忍著,像從前很多次一樣把它壓回去。"我以前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後來您讓我留下來,迪盧克讓我留下來,凱亞讓我留下來。我一點一點地學著做事,學著把酒莊管好,學著當一個像樣的人。我以為我已經是了。可他一出事我就知道我還沒有。我還是那個什麼用都沒有的小孩,站在門外麵等人開門。"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被雨聲吞沒了。他攥著克利普斯的手,肩膀微微地發著抖。那些被他壓了很久的、用忙碌和鎮定覆蓋起來的東西,此刻在這個安靜的、隻有雨聲和呼吸聲的夜裡,一點一點地滲了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隻是把臉埋在床沿的被褥裡,感覺到那些無聲的眼淚浸濕了棉布的表麵。他哭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是那些被遙遠距離割裂的擔憂,是小時候那個被當作貨物送出去的、以為自己不夠好才被舍棄的孩子,在這個雨夜裡悄悄地跑了回來,坐在他的胸口上問他"你看,你還是沒辦法吧"。
然後他感覺到那隻被他握著的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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