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花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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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現時，兩個人已經坐在開往縣城的大巴上。
車從鄰市客運站出發，沿著盤山公路往裡走。車窗蒙著一層擦不乾淨的灰，陽光照上去，細小的劃痕橫七豎八地浮出來。
車裡混著柴油、皮革和泡椒鳳爪的味道。頭頂出風口斷斷續續吐著熱風，吹不散那股憋悶。每次經過坑窪，行李架都跟著震動，塑料瓶在座椅下滾來滾去。
程矢虎剛上車時還挺新鮮。
他靠著車窗拍了幾張照片，一會兒問山腰上種的是什麼，一會兒又對路邊馱著竹筐的摩托車感興趣。
程矢虎拍完陡坡，又把鏡頭轉向陳拾安。
陳拾安抬手擋住鏡頭：“收起來。”
“留個紀念。”
“紀念你第一次坐大巴？”
“第一次跟男朋友回家。”
陳拾安朝前排看了一眼。
好在發動機響，沒人留意這句話。
大巴駛出城區以後，路越來越彎。司機似乎早已熟悉每一處急轉，方向盤打得又快又重，車身不斷向兩側傾斜。
兩個小時後，剛上車時那個興致勃勃的人已經臉色發白，安靜得有些反常。
陳拾安偏過頭：“暈車？”
“沒有。”
程矢虎盯著前方座椅靠背，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車身驟然向右一晃。
他迅速閉上眼。
陳拾安從背包側袋拿出一瓶水，擰開遞給他。
“喝一口。”
“不敢。”程矢虎聲音發虛，“怕給你表演一個噴泉。”
陳拾安沉默兩秒，把水放回去。
“還有多久？”
“二十分鐘。”
程矢虎已經沒力氣說話，側過身，額頭抵上陳拾安的肩膀。
他體格太大，縮在狹窄座位裡格外委屈。腦袋沉甸甸地壓過來，短硬的發梢蹭著陳拾安頸側。
陳拾安沒有推開他。
車廂又顛了一下。程矢虎眉頭緊皺，呼吸也有些重。陳拾安看了他片刻，抬起手，指尖穿過那頭被旅途折騰得淩亂的短發，緩慢理了幾下。
發質還是紮手。
程矢虎卻明顯安靜下來，臉頰往他肩窩裡埋得更深。
“難受就睡一會兒。”陳拾安低聲說，“快到了。”
“你再摸兩下，可能會好得快一點。”
“得寸進尺。”
嘴上這樣說，陳拾安的手並沒有停。
程矢虎閉著眼，虛弱的臉上出現一抹笑容。
大巴終於駛進縣城，程矢虎睜開眼時，陳拾安的半邊肩膀已經被他壓麻了。
窗外低矮的樓房逐漸密集，沿街店鋪換上統一招牌，遠處山坡修出了木棧道。與陳拾安記憶裡那個灰撲撲的小縣城相比，整潔了許多。
車輛開始減速。
陳拾安收回手：“有件事先說好。”
程矢虎仍靠著他：“什麼？”
“我們的事，暫時別告訴姑姑。”
程矢虎睜開眼，坐直了一些。
“她剛發病，不能受刺激。”陳拾安停了停，“也不是不想告訴她。等她身體好些，我自己說。”
“知道了。”程矢虎點頭，“我演室友。”
“你本來也是。”
下車後，程矢虎在路邊站了好幾分鐘才緩過來。陳拾安去便利店買了薄荷糖，拆開一顆遞給他。
程矢虎含進嘴裡，跟著他往醫院走。
“我差點看見我太奶了。"
“沒吐就行。”
程矢虎咬碎薄荷糖，氣若遊絲地說：“男朋友沒有心。”
話是這樣說，出租車停下時，他還是很自然地把陳拾安的背包接了過去。
縣人民醫院的住院樓已經有些年頭。消毒水氣味從走廊一直漫進病房，混著藥液和飯菜的味道。
陳福蘭住在心內科三人間。
陳拾安推開門時，她正靠在床頭輸液。臉色比視頻裡還差，頭發沒有梳整齊，幾縷貼在蒼白的額角。
她聽見動靜，慢慢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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