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到底誰才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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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布掀飛的一瞬，那物什在平滑的紫檀木托盤裡細微地滾了小半圈，直挺挺地臉朝上，停住了。
地龍燒得極旺的內室裡，原本隻浮動著淺淺的冷梅香，此刻卻像被生生捅破了一個發酵十年的血水缸。濃烈的、帶著一股子腥膻味的生血氣，瞬間被熱浪裹挾著，蠻橫地鑽進每一個毛孔。
那是一顆切口處顯然是用極薄極快的刀刃削下來的，平整得連一截森白的頸骨茬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人頭。
那張原本該是絡腮胡子、透著江湖草莽氣的臉上，此刻隻剩下兩個血肉模糊的黑窟窿。
眼珠子沒了。
“前兒個在城西的茶棚裡……”
程元雙手穩穩端著托盤，像個捧著稀世珍寶去討心上人歡心的情郎。他的目光舔過程觀慈的臉，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尾音帶著一絲病態的顫音，“這狗東西，多盯著街角那張畫了你的海捕文書說了幾句葷話”
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眼底跳動著某種令人作嘔的狂熱，“他說，畫上的人，眉眼生得……夠味兒。帶回去鎖在榻上，肯定銷魂。”
程元皮手套包裹下的指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這雙招子，看了不該看的人；這張嘴，說了不該說的話。”他歪了歪頭，像個等待誇獎的孩童，“祖宗，他臟了你的眼，我幫你處理了。以後……我還會這麼做。”
程觀慈攏著那床蜀錦被，半靠在床柱上。
他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那雙能把人溺斃的桃花眼裡，平靜得就像在看廚房裡新送來的一顆帶泥的大白菜。
“看完了？”
程觀慈的聲音淡得連一絲情緒起伏都找不到。
程元掛在臉上的笑變得僵硬。
端著托盤的雙手，不可控製地微微一沉。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這矜貴的、滿身傷痕卻又清高到了骨子裡的活祖宗，可能會被這場麵嚇得臉色慘白，可能會怒罵他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甚至可能會為了掩飾恐懼而再次用那種令人發狂的冷漠眼神刺痛他。
隻要他因為自己做的事而產生情緒波動，哪怕是極致的厭惡，那也是一種變相的羈絆。
什麼都沒有。
“祖宗……”程元不死心地往前湊了半步，“你不喜歡？你不高興？他可是……”
程觀慈掀開錦被。
走近到程元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剛睡醒的冷香，近到能看到那單薄中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
程元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後背那才結了一層薄痂的鞭傷和瓷片割裂處，因為肌肉的陡然緊繃而再次撕裂，滲出絲絲縷縷的甜腥味。可他根本顧不上疼，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這個人死死勾住。
程觀慈沒有看程元。
他的視線慢條斯理地落在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上。
修長白皙的手指伸出，食指與中指並攏。
托盤邊緣，一滴暗紅的粘稠血液將落未落。
程觀慈指尖輕輕地一抹，在那滴血上蘸了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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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滑膩的。
“你……”程元愣住了。
程觀慈沒理他，隻是轉身，走到旁邊那張酸枝木長案前。
案上，早有下人備好了一疊裁得方方正正的生宣。
指尖微曲。
按壓，頓挫，提抹。
殷紅的鮮血在潔白的宣紙上迅速暈染開來。順著指尖的力道拉出淒厲而豔麗的弧線。
不過眨眼功夫，三五朵盛開在雪地裡的紅梅，便躍然紙上。
程觀慈微微偏過頭，看著那宣紙上刺目的紅，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
“血不夠純。”
他隨手拿起案台旁的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殘留的血跡，“帶著一股子隔夜的烈酒餿味，還有沒散乾淨的賭場汗臭。這梅花畫出來，色澤太濁。”
擦完手的絲帕被他隨手扔進了一旁的炭盆裡。
“……”
程元死死盯著那幅用人血畫出來的梅花。
到底誰才是瘋子？
他以為自己在用極端的殘忍去試探、去討好、去強行扯斷這個人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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