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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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車輪碾碎了午門外厚重的積雪,在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拖出兩道深黑色的泥轍,終於停了下來。
風雪比剛才在長街上還要大些,夾雜著細碎的冰片,劈頭蓋臉地砸在巍峨的紅牆黃瓦上。這大周朝的權力中心,此刻像是一頭蟄伏在暴雪中的巨獸,透著股吃人不吐骨頭的森冷。
車廂裡,暖爐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
程元半跪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雙手抖得像是在篩糠。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眼底那股被肖茂激起來的、屬於蠱蟲的瘋狂還沒完全退去,眼白上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他的動作,卻輕柔得近乎病態。
正一件件地往程觀慈身上裹禦寒的衣物。
先是雪狐絨的裡襟,再是暗紅織金的錦袍,最後,是一件純黑色的、幾乎能把程觀慈整個人罩進去的貂皮大氅。
他甚至連程觀慈的手指尖都沒放過,小心翼翼地把一個絞絲銀錯金的手爐,塞進那雙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裡。
程觀慈就那麼懶洋洋地靠在隱囊上,任由他擺弄。
他微微垂著眼,卷翹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冷灰色的陰影。
“外麵風大,雪珠子砸人疼。”程元抬起頭,癡癡地看著這張臉,手指貪婪地在程觀慈垂落的一縷碎發上撚了撚,“要是冷了,你就掐我,我給你暖著……”
“開門。”
程觀慈連眼皮都沒掀,嘴唇涼薄地張合。
程元深吸了一口氣,轉身一把推開了厚重的車廂門。
狂風倒灌而入。
午門外,早已候著黑壓壓的一群人。
除了三百名頂盔貫甲、手按腰刀的大內侍衛,還有十幾個穿著紫醬色太監服的內務府大太監。為首的,是內務府總管太監,劉秉筆。
這劉秉筆可不是剛才那個上躥下跳的高公公。他是李希身邊的老人,手裡捏著內廷的規矩,平日裡連那些親王郡王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劉伴伴”。
此刻,劉秉筆手裡捧著個暖手爐,眼皮耷拉著,像一尊泥菩薩般立在風雪裡。
“程大人,您可算來了。”
見車門打開,劉秉筆這才慢吞吞地迎上前兩步,臉上堆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褶子。他拂塵一甩,不輕不重地打了個千兒,“陛下在太和殿的暖閣裡,可是等得茶都換了三盞了。您這架子,可真是比這漫天的飛雪還要大些啊。”
這老太監說話夾槍帶棒,顯然是對程元這囂張的做派憋了一肚子的火。
程元直接從車轅上一躍而下,連看都沒看那些大內侍衛一眼,轉身便朝著車廂伸出了手,脊背彎出了一個諂媚的弧度。
一截蒼白纖細的手腕,從黑色的貂皮大氅裡伸了出來,隨意地搭在了程元那長滿老繭的手心上。
緊接著,程觀慈踩著一雙雲紋錦靴,緩緩走出了車廂。
他站在高高的車轅上,暗紅色的錦袍在黑氅下若隱若現。
那雙桃花眼漫不經心地掃過底下的眾人,眸光空洞疏離,骨子裡卻藏一絲悲憫。
豔色灼目,寒意浸骨。
不少大內侍衛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來,眼神發直。他們早聽說程家那位權傾朝野的瘋狗,最近在府裡藏了個不知來路的妖孽,連早朝都不上了。
今日一見,這哪裡是妖孽,這分明是從陰曹地府裡爬出來索命的豔鬼!
劉秉筆的眼角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國色天香沒見過?可眼前這個男人……隻一眼,就讓他覺得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那種美,是帶著毒的。
“看什麼看!再看老子挖了你們的狗眼!”
程元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那些黏膩的視線,心口的蠱蟲猛地一陣撕咬。他像是一條被踩了尾巴的惡犬,轉過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群侍衛,手掌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侍衛們嚇得齊刷刷地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程觀慈借著程元的手,不緊不慢地走下馬車,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那扇朱紅色、鑲嵌著九九八十一顆巨大銅釘的午門正門。
他唇線輕輕地向上彎了彎,笑意未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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