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狗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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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潛淵坐在飛機上，看著舷窗外那個越來越近的城市，心裡沒來由地湧上一陣煩躁。他扯了扯領帶，戴上了眼罩，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可那股煩躁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霍九皋坐在旁邊，低著頭專心致誌地看項目書，白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可是手臂上還帶著格格不入的煙疤。
陳潛淵心一疼，：“你怎麼對自己這麼狠啊？”
霍撓撓他的下巴，“已經塗完藥了，沒事的。”目不斜視，繼續看著項目書。
陳潛淵看了他一會兒，見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心裡那股煩躁又添了幾分不滿。他伸出手，直接蓋住了那份項目書，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意味：“你怎麼不理我？”
霍九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他伸出手，捏了捏陳潛淵的臉頰，指腹帶著溫熱的觸感：“別鬨，我在忙。要不，你跟我一起看？”
陳潛淵撇了撇嘴，但還是靠了過去，將下巴擱在霍九皋的肩膀上，懶洋洋地瞥向那份項目書。
實行地點：N市——陳家村。
他的目光在那個地名上頓住了。
陳家村。三個字像三根針，紮得他眼睛生疼。
十五年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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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這三個字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視線裡，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哢噠一聲，門開了。
他的父親，原名叫做陳大山，就是陳家村的人。祖祖輩輩都麵朝黃土背朝天，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刨食吃。但陳大山這個人，骨子裡有一股旁人沒有的闖勁。他聽人說S市富裕，能掙錢，便拎著一個破包袱，揣著幾十塊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窮得叮當響的小村子。
S市確實有錢，可那錢不是給老實人掙的。陳大山沒學曆，沒門路，空有一身蠻力，最先找到的活計，是在夜場裡給人看場子。他話少，人狠，拳頭硬，別人不敢惹的麻煩他敢，別人不敢打的架他打。很快，他就被一個姓周的老大看上了眼，賞了幾個場子給他管。
那時候的陳大山，白天睡覺，晚上出沒在霓虹燈照不到的角落裡，血腥味和酒精味浸透了衣裳。他覺得自己這名字太土，太晦氣，找人算了八字，花五十塊錢請一個半仙起了新名——陳啟山。啟，開啟；山，穩重如山。他想要開啟新的人生。
後來，他在一場酒局上遇到了李魚。
李魚是個孤女，靠助學金讀完大學，剛畢業，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她穿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裙子，坐在包廂最角落的沙發上，像一尾誤入渾水的魚，乾淨得格格不入。陳啟山那天多喝了兩杯，推門進去透氣，一眼就看見了那抹藍色。
後來他想，大概這就是命。他這輩子打打殺殺，見過太多臟的醜的，忽然看見這麼乾淨的東西，就再也挪不開眼了。
他們相愛得很快。李魚不問他以前是乾什麼的，隻問他以後想乾什麼。陳啟山說："我想有個家。"李魚就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說："那我給你。"
李魚懷孕那年，陳啟山正好攢夠了一筆錢。他徹底告別了周老大，把那幾個場子交了回去，洗手上岸。他拿著這些年攢下的血汗錢，又借了一筆，一頭紮進了當時正興起的建材行業。說來也怪，他天生就有這方麵的嗅覺，什麼料子漲價，什麼渠道走俏，他聞一聞就知道。幾年下來，竟也混得風生水起，從陳大山變成了陳總。
李魚名字裡帶"魚"，魚兒離不開水。陳啟山翻遍了字典，給孩子取名"潛淵"。潛龍在淵，總有一天要騰雲駕霧。他抱著大肚子的李魚，下巴抵在她肩窩裡，一遍遍念著："陳潛淵，陳潛淵……咱兒子以後肯定有出息。"
誰料，魚兒是離不開水，可水沒有魚兒，照樣東流。
生陳潛淵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李魚胎位不正，難產。陳啟山站在醫院走廊裡，一身西裝被汗水浸透，昂貴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淩亂的響。他抓著醫生的白大褂，眼眶紅得嚇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多少錢我都出得起，我有錢，我有很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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