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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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二人情緒都平複差不多了，她才將李長鈺拉到暖炕上坐下，又往她手裡塞了一盞溫熱的杏仁茶，這才開口：“鈺兒，你老實告訴娘，那草原上的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李長鈺端著茶盞，垂眸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剛開始……不大好。”
她挑著能說的說了些：剛到草原時水土不服，言語不通，夜裡常被風聲驚醒；後來慢慢學會了草原話，學會了自己生火煮奶茶，也學會了騎馬。她沒說最初那段被困在氈帳裡的日子，沒說被她偷偷喝了大半年的避子湯，也沒說那個夜晚寇玄旭跪在地上求她別走時滿臉的淚。
李夫人聽著，手攥緊了帕子：“你大哥說，那個少領主……叫寇玄旭？是蒼狼部首領的兒子？”
“…是。”
“那他待你…如何？”李夫人斟酌著措辭。
李長鈺沉默了片刻後垂下眼睫：“……他待我還算好。”她頓了頓，“起初確實挺粗暴的，後來日子久了，倒也沒讓我吃苦。”
她娓娓道來，可那些細節落在李夫人耳中，卻讓她眼眶又泛了紅。一個從小養在深閨的女兒，被擄到萬裡之外的蠻荒之地，卻學會了騎馬、喝奶茶——這哪裡是“沒怎麼吃苦”能帶過的？
李夫人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追問，抬手輕輕撫了撫女兒瘦削的麵頰：“……回來就好。旁的都不重要，你人好好回來就好。”
她見女兒眉間有掩不去的倦色，便收了話頭，攏了攏她肩頭薄被：“你先歇著，什麼事都等養足了精神再說。娘讓廚房給你燉了參湯，等你醒了再喝。”
李長鈺點了點頭，任由母親替她掖好被角，又看著她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暖閣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安靜下來，她躺回鬆軟的被褥間，枕上還殘留著曬過陽光的乾燥氣息。可閉了眼睛許久卻睡不著，隻能偏過頭去看窗外的天光——初春的日頭已經西斜了，在窗紙上映出淺淡的橘色光暈。
後來不知什麼時候還是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極沉，像是要把這半年來欠下的所有瞌睡都補回來。
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屋裡也沒點燈，隻有廊下透進一線朦朧的燭光，在青磚地上拉出細細的光帶。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縫——院子裡靜悄悄的，夜風裹著初春濕潤的寒氣拂在臉上，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青磚地上搖曳著。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篤——篤——，拖長了尾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院子、這燈籠、這打更聲，本是她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次的。可在這一刻，這一切都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看得見摸得著，卻總覺得和自己隔了些什麼。
是哪裡不一樣了呢？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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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鈺站在窗邊，抬手摩挲了一下手腕上那隻被體溫焐得溫熱的玉鐲，然後又垂下手，將那截手腕藏進了袖中。
她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打更的梆子聲徹底消失在夜深處，才輕輕合上窗欞轉身走回了榻邊。
被褥還留著體溫的餘熱，她躺進去，然後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夢見了草原。
夢見了漫天碎鑽般的星辰，夢見枯黃的草尖上落著薄薄的霜，夢見一個高大的背影正蹲在溪邊用石塊壘灶台。火光映著他側臉的輪廓，他轉過頭來——嘴角咧開一個有些傻氣的笑，手裡舉著一條串在樹枝上的魚。
她想開口喊他名字，可風太大了，聲音被吹散在空曠的穀地裡。隻能看見他嘴唇一張一合地說了句什麼，她聽不清，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她就醒了。
天已經蒙蒙亮了，窗外傳來和昨天一樣的鳥雀的啁啾聲。李長鈺躺在被褥裡，盯著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撐著坐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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