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兒，聽見顧淮那邊敲鍵盤的聲音持續地響著，像在趕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他慢慢彎下腰，裝作在係鞋帶的樣子，把右手伸進書桌底下的收納箱裡摸了一卷紗布和一小瓶酒精，藏在外套袖子裡，然後站起來說“我去洗個澡”。
洗手間的門關上之後他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牛仔褲管卷上去。傷口暴露在燈光下的那一刻他嘶了一聲——比想象中長，從膝蓋彎一直延伸到小腿肚中間，邊緣紅腫著往外滲組織液。他用酒精棉球清理的時候咬著外套袖子咬出了牙印，消毒棉劃過翻開的皮膚時整個小腿都在抖。
他把紗布纏上去的時候手在發抖，纏了三圈才纏好。纏完之後他坐在洗手間的地板上靠著門板喘氣，看著自己那條纏著白色紗布的右腿，忽然覺得眼眶熱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大概十來分鐘，久到外麵的敲鍵盤聲停了又響、響了又停。他站起來洗乾淨手上的血漬，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臉上已經掛好了那副跟平時一樣的笑。
顧淮坐在桌前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林小遲側躺著把傷腿蜷在被子底下，膝蓋彎到一定角度的時候繃緊了傷口，疼得他整個後背都繃了一下。他把臉埋進枕頭裡咬住嘴唇，等那陣鈍痛慢慢退潮之後再換一個更平躺的姿勢。
黑暗中他睜著眼，感覺到共感那頭依然是空的。安靜到連一絲嗡鳴都沒有。他忽然想，如果共感還在的話，顧淮現在一定能感覺到他腿上的疼。那股尖銳的刺痛會順著那條消失的連線傳過去，顧淮會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床邊，掀開被子卷起他的褲管，然後板著臉去找酒精和紗布。
但連線已經斷了。顧淮在兩米之外背對著他均勻地呼吸，什麼都不知道。
林小遲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埋，右腿的傷口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疼。他蜷著腳趾，把那股疼攥緊了包起來，裹進胸腔最深處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周日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右腿腫了。紗布底下鼓了一圈，皮膚繃得發亮，膝蓋彎不下去。他咬著牙下床一瘸一拐地去洗手間，顧淮正好從裡麵出來，兩人在門口錯身而過的時候顧淮的目光擦過他的腿，停了一瞬。
“腿怎麼了？”顧淮問。
“昨天走路撞了一下。”林小遲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聲音輕鬆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不嚴重，擦破皮。”
顧淮看著他。那道目光在他右腿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移開，聲音恢複了這些天一貫的平淡：“擦破皮也要處理，別感染。”
“處理了。”林小遲笑了笑，然後把自己關進了洗手間。
他蹲在洗手間的地板上重新換紗布的時候發現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炎了——皮膚紅了一整圈，摸上去比別處燙。他重新消毒換藥，手抖得比昨天厲害，紗布纏了三遍才平整。換完之後他坐在地板上靠著門板閉著眼休息了一會兒，聽見外麵傳來顧淮拿鑰匙的聲音、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
寢室安靜下來了。
林小遲睜開眼看著洗手間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忽然覺得那道裂縫跟他膝蓋上這道很像——不深，但足夠讓東西從裡麵漏出來。他扶著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出洗手間，空蕩蕩的寢室裡隻剩他一個人。
他走到顧淮的桌前站了一會兒。桌麵上攤著一份沒寫完的會議紀要，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涼水，椅背上搭著那件米白色毛衣。一切都跟以前一樣，隻是他不能再順手拿起那杯涼水喝一口了。
他在那杯涼水前麵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自己床邊坐下。右腿的紗布下麵還在隱痛，一陣一陣的，他用手掌按著膝蓋上方的位置壓住那股痛，把臉側靠在床頭的鐵架上。鐵架冰涼地貼著他的顴骨，他閉著眼，在那種冰涼的觸感裡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縮起來。
抽屜深處那盒東西還在安安靜靜地躺著。他沒有打開，也沒有力氣打開了。他隻是蜷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隻把殼脫了卻找不到新家的蝸牛，柔軟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裡，但沒有人看見他在流汁。
窗外的冬陽慢慢從正午挪到了偏西。光從窗台上退下去，一寸一寸地退到牆角，最後徹底消失了。寢室暗下來的時候林小遲慢慢睜開眼，右腿的傷口還在疼，但那種疼已經變成了鈍鈍的、淤積在骨縫裡的酸脹。
他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點開顧淮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五天前發的，內容是“晚上想吃什麼”，他回了“隨便”。他把手指放在輸入框上懸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最後什麼也沒發出去，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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