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9.老九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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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二月紅端了藥進來。
丫頭靠在枕上，看了一眼那隻藥碗，沒有接。
她伸手輕輕推開碗，笑著說了一句：“哥，我今天不想喝了。嘴裡淡，想吃你唱戲前給我煮的那碗糖水蛋。”
二月紅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裡的藥碗，又看了看她的臉，最終還是放下了碗，轉身去廚房煮蛋。
他剛一走，丫頭便撐著身子坐起來，她看著桌上還沒收起來的錦盒，趁叫來一個她信得過的老媽子，指著桌上的錦盒低聲囑咐：“送去張長官府上，親手交給佛爺，別讓我家二爺看見。就說……是我給他的。”
老媽子拿起桌上的錦盒揣進懷裡，低著頭快步出了紅府後門。
二月紅端著糖水蛋回來的時候，丫頭已經重新躺下了。
他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她吃蛋，她吃了兩三口，便搖搖頭說不吃了，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二月紅沒有多想，替她蓋好被子，坐在床邊守著。
第二天一早，他發現錦盒不見了。
他走到床邊，問丫頭為什麼。
丫頭靠在枕上，目光平靜，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哥，我不想喝了。藥苦。所以我昨兒把剩下的藥，托人給佛爺了。”
二月紅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丫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丫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哥，別生氣。我自己做的決定。”
當天傍晚，開始下雨了，丫頭也開始咳血了。
二月紅慌了。
他坐在床邊，用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跡，手在發抖。
丫頭的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呼吸急促而微弱，但她看著二月紅的目光依然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哥，別怕。”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不疼。”
他不理。
他把她連人帶薄被一把抄進懷裡，像小時候唱武生搶背那樣利落，臂彎托住她脊背，另一隻手護住她後腦，轉身就往外走。
丫頭在他胸口掙了一下："二爺，外頭下雨……"
"下雨也去。"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牙關是咬著的，"佛爺那兒有藥，他認我這'二爺'，就得開這個門。"
紅府的門房提燈追出來，被他一句"備車"釘在原地。
可車太慢——他等不得。
二月紅自己抱著人跨進雨裡，青石板路反光得像鏡麵，燈籠光在水窪裡碎成一片紅。
他沒打傘，披風兜頭一裹，丫頭的臉貼在他頸窩，雨順著他眉骨往下淌，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水。
從紅府到張啟山的一號公館，長沙城舊街七拐八繞。
他起初還試著快走，後來變成小跑，再後來是踉蹌著挪——丫頭太輕了，輕得像戲台上卸了妝的行頭，可她每一次淺呼吸刮過他鎖骨，他都覺得懷裡有塊冰在化。
"二爺……別跑了……"她手指頭勾著他衣襟，"我聽見雨聲，像那年戲園子散場……"
他不應，隻把下頜抵在她發頂，腳步踩過積水的巷口、踩過閉門的米鋪和當鋪，踩過九門地界裡那些他平日裡笑一笑就能叫人讓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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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那些麵子全沒用，他是個連傘都沒有的男人，抱著老婆去敲另一個男人的門。
遠處張府那兩盞氣死風燈是他最先看見的——橘紅的光暈在雨幕裡晃，像佛爺府裡從來不缺的排場。
二月紅踩著沒踝的水到了階前，石獅子淋得發亮，朱漆大門關得死緊。
他站住，懷裡的人微微發抖，他先騰出一隻手拍門，掌心砸在木板上悶悶的，像擂鼓。
"佛爺！"他喊，嗓門還撐著名角的底力，"二月紅前來求藥！"
門裡沒動靜。
雨更大了，澆得他睫毛都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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