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輕，一捏就散，指縫裡漏下去的時候，一點分量都沒有。
章峰把它湊到鼻子底下聞，有一股燒過柴火的味兒，他把手在袍子上慢慢擦乾淨，然後又抓了一把，又聞了一次，江麵上很靜。
他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主子？”
鄭七忍不住開口，章峰沒有說話，他把手鬆開，讓那點灰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坡腳的泥上。
然後他站起來，往那兩條船看了一眼。
“草木灰。”
他說。
“摻了炭粉的草木灰。”
……
章峰這兩個字念出來的時候。
坡頂上亮了，那不是一支火折子，那是三百支火把，從坡底一直亮到坡頂。
上遊的河麵上，同時亮起一片火，那不是幾條船的火把，是幾十條船的火把，一字排開，把整個上遊的河麵堵死了。
下遊也是一樣，兵部的船從兩頭壓過來，船頭架著弩，船身貼著水麵。
兩岸的坡上，三百個人走下來，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把河岸圍成一個圈。
船一行一行排開，把河麵切成好幾段，每一段裡都有北恒的和西涼的，也有大理的和烏孫的，他們被切成小塊，誰也不挨著誰。
有人往水裡跳，剛下水，岸上就喊。
“水裡的人，往岸上爬。”
“爬慢了，當逃犯射。”
跳下去的人又爬了上來，陳天雄站在上遊第一條船的船頭上。
“奉旨查辦。”
“所有人放下兵刃。”
“跪地者不殺，持械者格殺。”
章峰站在坡腳，看著那一圈火，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一圈火，不是今夜布的，這一圈火，是早就布好的。
“顧長安！”
他衝著坡上喊，“你從哪一天開始算這一局的？”
“從你在長安城出現的那一天。”
顧長安從火把中間走出來，站在坡上，“那天我就在算，你什麼時候會站到河邊上。”
章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誰都沒料到的事，他把刀丟了，刀掉在坡腳的泥裡，悶悶的一聲。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到河岸最高的那塊石頭上，麵朝岸上。
“顧長安。”
“你要活的，還是要死的？”、
“死活不論!”顧長安冷笑。
“上，給我當場格殺這個老賊。”
“哈哈......好一個顧長安......老夫輸的不冤。”
他把這句話說完，把兩隻手背到身後，站在那塊石頭上，沒有再動，火把的光從四麵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釘在河岸上。
顧長安站在坡上，看了他三息，然後他轉過身，往坡上走了兩步，背對著河麵。
“趙大。”
“屬下在。”
“送他上路。”
“是。”
……
鄭七是第一個動的，他被按在船板上，聽見這句話，猛地掙開兩個人，從船板上抄起一把刀，撲到那塊石頭前麵。
“誰敢動我家主子！”
他這一聲喊得破了音，他身後跟著的那七八個死士，也跟著撲了上來，趙大沒有再多說，隻抬了抬手，岸邊的弩手放了第一排。
那一排箭是從三個方向同時過去的，鄭七身上中了五支，往前踉蹌了兩步，還站著，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石頭上的章峰。
“主子……”
“跑。”
章峰沒有跑。
“奴才跟了您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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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七的膝蓋彎下去，“七年裡，您沒讓奴才吃過一頓飽飯，也沒讓奴才凍過一夜。”
“奴才這條命，是您的。”
他倒下去的時候，是朝著石頭那個方向的，那七八個死士，也沒有一個跪下的，第二排箭過去，河岸上就沒有站著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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