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下場來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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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
一個傍晚，江晏在歌舞廳唱完歌出來。
夏天天黑得晚，快八點了，天邊還掛著一道橘紅色的餘暉，像誰拿毛筆沾了朱砂在天幕上橫著甩了一下子。
街上人不少，出來納涼的老大爺端著茶缸子蹲在梧桐樹底下，大媽們搖著蒲扇湊一堆說話。
有個賣西瓜的推著板車吆喝：“西瓜，甜的！不甜不要錢——”
一幫小孩光著膀子滿街跑，人手一根冰棍兒，跑得飛快，冰棍化得更快。
江晏騎著車慢慢往回走。
經過東四路口一個書報亭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習慣性地掃了一眼，上輩子養成的毛病，路過書報亭就要看看有沒有關於自己的報道。
當年他經紀人管這叫“輿情監測”，說白了就是看看誰在罵他。
書報亭的架子上擺著當天的報紙和雜誌。花花綠綠的封麵擠在一起，跟百貨商店櫥窗似的。
他的目光掃過去停住了。
一本雜誌。
《大眾電影》。
封麵上一個女演員穿著碎花裙子笑得跟向日葵似的。但他看的不是她。他看的是她底下露出來的那本雜誌的角。
《歌曲》月刊。
上麵印著一行小字——“本期推薦：江晏《美麗心情》曲譜刊載”。
江晏的手擱在車把上，沒動。
曲譜刊載。
這四個字在這個年代的分量，比磁帶銷量還重。
磁帶是商品，會過氣，會被新的磁帶替代，但曲譜印在正式音樂期刊上，變成了白紙黑字，那就是永久的。
任何一個會看譜的人都能唱這首歌。
十年後能唱，二十年後能唱，五十年後，如果這本雜誌還沒被蛀蟲啃了的話，還是能唱。
他的名字，和這首歌一起，被印刷機壓進了紙纖維裡。
不會被擦掉。
不會被風吹散。
不會像路燈底下的槐花——
江晏在心裡踩了一腳刹車。
行了，又往那個方向飄。
他掏出兩毛錢遞給書報亭的大姐，大姐抽出那本雜誌遞過來，順便多看了他兩眼，然後眼睛一亮。
“你是不是就是封麵上那個——”
“不是我。”
“……你還沒讓我說完呢，我說的是你是不是就是那個唱《美麗心情》的？！”
“認錯了。”
“沒認錯！你就是！我在電視上見過你！上回北城台那個——”
“大姐，”江晏把雜誌塞進車筐裡，一隻腳踩上腳蹬子，“你見過我長這樣的紡織工人嗎？”
“紡織工人怎麼了？紡織工人不能長這麼好看嗎？”
”……再見。“
他蹬著車跑了。
身後大姐還在喊：“下回來我給你打折——”
江晏嘴角抽了一下。
出名的後遺症來得倒挺快。
騎出兩條街之後，他慢下來，單手從車筐裡把雜誌抽出來。
一邊騎一邊翻，這個動作擱交通法規裡大概能扣三十分，但這年頭馬路上連紅綠燈都沒幾個，自行車道純靠自覺，他技術又好，歪不了。
翻到那一頁。
”詞曲：江晏”。
字印在左上角，下麵是五線譜和簡譜雙版本，歌詞排在譜麵下方，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他看了幾秒。
然後合上雜誌，重新塞回車筐。
心裡很平靜。
沒有激動，沒有感慨，隻是覺得路上又多了一塊磚。
往上走的台階又多壘了一級，穩當、紮實、踩上去不會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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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到巷子口的時候，天徹底暗了，路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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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完全出於慣性地往對麵的電線杆方向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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