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蘇昌河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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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昌河的口中輕輕溢出那一個字，像是被風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吹過來，落在他嘴邊又滑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驚醒似的，可那個字落地的時候卻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遲疑。
他的家，在他記憶裡已經所剩不多了。
父母的麵容在時間的衝刷下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輪廓還在，細節卻已經被衝散了。
他記得父親曾把幼小的他扛在肩上，他抓著父親柔軟的頭發，低頭看見母親站在幾步之外，嘴角掛著笑，目光追隨著他們兩個，陽光從她身後斜斜地照過來。
那是他留存的、為數不多乾乾淨淨的畫麵。
村子被滅的那天，他記得父親從屋裡衝出來擋在他們麵前，最後倒下的時候眼睛還沒有閉上。
母親把他們兄弟倆推進了柴房後麵那間暗室。
暗室的門藏在一麵舊木架後麵，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裡麵不過一丈見方，堆著幾袋陳糧和雜物，角落鋪了一層乾草。
她把兩個孩子推進去，從外麵把木架挪回原位，從門縫裡看了他們最後一眼，然後合上了那道門。
外麵很吵，刀劍碰撞的聲響、火把劈啪的爆裂、斷斷續續的叫喊和腳步聲，隔著那道薄薄的木門混在一起灌進來，悶悶的，像是從水底下傳上來的動靜。
蘇昌河縮在暗室角落裡，把弟弟整個人按進懷裡，兩隻手捂著他的耳朵。
那些聲音持續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數完了所有能數的數，久到弟弟在他懷裡睡過去又醒過來，睜著眼睛看他，不敢出聲。
聲音慢慢少了，先是打鬥聲歇了，然後腳步聲也遠了，火把的劈啪聲漸漸弱下去，像是一陣風把什麼東西吹遠了。
他聽著外麵的動靜慢慢消失，才敢推開那道門。
他走出來的時候看見母親倒在離家幾步遠的地方，臉朝著家的方向，手伸著，像是還在夠那道門檻。
那是他自己心裡翻上來的畫麵，他沒有說出口，可躺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旁邊躺著蘇暮雨，他說“這裡是你的家”的時候，那些他以為他早已忘記的往事忽然自己浮了上來。
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有防備。
等他感覺到那道溫熱的痕跡沿著顴骨往下淌，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動作又快又重，像是要把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一巴掌摁回原處去。
他不習慣這樣，在暗河待了這麼些年，他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軟處收起來藏好，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刀刃永遠朝裡。
暗河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眼淚在那裡換不來任何東西，隻會讓人發現你的軟肋，然後把那根軟肋一寸一寸地折給你看。
他從踏進暗河的那天起就明白這個道理，也從來沒有在人前露過半分。
可今晚不知道怎麼了，那些他以為已經被磨得乾乾淨淨的東西忽然又翻上來了，像一塊壓在箱底的舊布被風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蓋著的東西。
那雙眼睛在月色裡紅了一圈，但他把臉別過去了，像是這樣就能掩蓋住什麼。
蘇暮雨沒有戳破他，也沒有追問，更沒有安慰，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多停留一下，不去碰它，也不去移開它。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一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情："隻要你願意，這裡也可以是你的另一個家。"
蘇暮雨側躺著，臉朝著牆壁的方向，聽著窗外斷斷續續的蟲鳴，心裡慢慢轉過一個念頭。
家對他來說，在現代的時候是一間有溫度的房子——傍晚推開門，廚房裡有人正在做飯，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響混著菜香一起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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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間房子空了，他再也沒有推開過那樣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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