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李巧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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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我坐在李巧娘家的門檻上,她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隻沒納完的鞋底,針線在她手指間一上一下地穿梭著,針腳密密地排在粗布麵上,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的。
我捧著一碗涼茶慢慢喝著,看她乾活。日頭偏西了,從院子西邊的牆頭上斜斜地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塊兒。
李巧娘是個寡婦。她男人三年前病死的,沒兒沒女,一個人住著這兩間屋子過活。可她的日子過得並不淒涼,甚至比村裡好些有男人的媳婦還滋潤。
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灶房裡該有的家夥什一樣不缺,屋裡頭的被褥乾乾淨淨的,窗台上擱著一小瓶野花。她身上穿的衣裳雖然不新,可件件合身妥帖,領口袖口都滾著邊,針腳細密勻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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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都知道她跟裁縫李根生相好。裁縫鋪子在村西頭,李根生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個頭不高不矮,說話慢吞吞的,笑起來嘴角一個坑,人看著就踏實。
他那雙手拿了一輩子剪子和針線,手指頭上全是薄繭,可做起衣裳來又快又穩。兩人好了兩年了,李根生隔三差五就來李巧娘家坐坐,有時候帶著新扯的布,有時候拎著半斤肉或者一包點心。
村裡那些碎嘴的媳婦們背後嚼了多少舌根子,“寡婦門前是非多,傷風敗俗,不要臉,”什麼難聽的都有。
李巧娘全當耳旁風,聽見了也不惱,有那當麵說她風涼話的,她還能笑著回一句"你家男人管得過來你自己了沒,倒先操心我"。
她把針線從鞋底上抽出來,在頭皮上蹭了一下,又穿進去,一邊縫一邊慢悠悠地開了口:"我跟根生好兩年了。他也沒說要娶我,我也沒說要嫁他。就這麼處著,他給我扯布做衣裳,我給他洗衣裳做飯。隔三差五來坐坐,說說話,有時候一塊兒吃頓飯。"
她手裡的針線沒停,聲音也不急不慢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人活一輩子,非得有個名分才叫過日子?非得弄張紙寫一寫摁個手印才算正經?我自個兒樂意,誰管得著。"
我捧著茶碗坐在門檻上,聽著這些話,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忽然鬆了一下。像一扇關了好久沒開的窗戶,被人從外麵輕輕推了一下,推開了一條縫,外頭的風從那道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又涼又暖的。
我以前沒聽過女人這樣說話。趙金花的日子是圍著魏大河轉的,初一十五描眉抹胭脂就為了那雙眼睛看她一眼。我娘的日子圍著灶台和豬圈轉,一輩子沒跟人說過"我自個兒樂意"這種話。
可李巧娘說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的針線沒停,臉上的表情也平平的,像是再說吃飯喝水一樣稀鬆平常的事。
"根生那人老實。"李巧娘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彎,"他不像村裡那些男人,嘴上花哨手底下沒規矩。
他頭一回來給我量衣裳做新褂子,拿軟尺子的時候手抖得量不準,量完了耳根子通紅。"她說著自己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後來熟了才慢慢好了。他給我做了多少件衣裳了?我衣櫃裡掛著的那些件件都是他量的他裁的他縫的。你說這叫不叫上心?
我點了點頭。李巧娘把鞋底翻了個麵,又開始穿另一邊的針腳:“他也沒說要娶我,其實他要說了,我還不一定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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