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時·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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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傅絨睡著之後做了一個夢。不是噩夢，更像是一段記憶被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晾在了月光底下。
他夢見自己穿著球鞋站在傅家小區門口的路燈下麵，夜風裹著六月潮濕的悶熱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路燈的光把飛蛾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繞著燈柱轉。他站在那裡等手機亮起來。但手機一直沒有亮。
他在夢裡看見自己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路燈照亮的人行道走了出去。走了大約兩百米之後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家裡的二樓亮著一盞燈，是傅沉臥室的方向。
那盞燈在他轉身之後沒多久就滅了。他在巷口站著，看著那盞燈滅了，又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了。那天晚上他回了學校宿舍，那之後連續三天沒有回家。
三天裡傅沉給他打過兩次電話，他沒有接。他沒有接，但他每一次都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一直到電話自己斷掉。他到第三天晚上的時候坐在宿舍床沿上握著手機，在那個號碼下麵編輯了一條消息：
"我這周不回去了。"他打了刪、刪了打，最後沒有發出去。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屏幕朝下扣著，一夜沒有翻過來。
夢到這裡就轉了場景。他站在傅家大門口的台階底下，背著那個拉鏈卡住過的書包，抬頭看著二樓。窗簾拉著。
午後的陽光把窗簾照成一片發亮的淺灰色，窗簾後麵什麼都沒有，隻有被光照透了的兩層布麵，平整地垂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球鞋尖，鞋帶散了，但他沒有彎腰去係。他在台階底下站了很久，久到二樓那扇窗簾在風裡被吹起來一個角，又落回去了。
傅絨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全亮。窗外的光線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藍色。他沒有動，平躺著看著天花板，感覺到傅沉的手臂還搭在他腰側。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傅沉的睡臉——眉目舒展，呼吸均勻，眉心那道褶痕已經很久沒有在睡眠中出現了。傅絨看著他那張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平和的側臉，把那隻搭在自己腰側的手輕輕握住，指腹貼著他的指節。
他想起夢裡那個站在台階底下的自己，鞋帶散了，等了很久，窗簾動了一下又不動了。那時候窗簾後麵沒有伸出手來。
但此刻握著他手指的這隻手是熱的、實在的、正在以幾乎察覺不到的幅度微微回握著。他閉了一下眼，把那個站在台階底下的自己放進了一個更遠的位置上，然後翻了個身麵朝著傅沉，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傅沉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手臂環過傅絨的後背，手指落在他的肩胛骨上。"幾點了？"他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沙啞而含混。
"還早。"傅絨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你接著睡。"
傅沉沒有接著睡。他的手在傅絨後背的肩胛骨上慢慢捋了一下，像在順著骨頭縫的方向檢查什麼。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埋在自己肩窩裡的那顆腦袋，晨光把傅絨後頸的發尾照亮了一小片。他沒有問"做噩夢了"這種話，他隻是把環在傅絨後背上的手臂收緊了一些，讓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變得更小。
那天上午陽光很好。傅絨坐在舊書店二樓窗台邊上給薄荷澆水，水珠落在葉片上凝成一串，沿著葉脈的紋路緩緩滾向葉尖。傅沉在樓下整理書架，偶爾能聽見他把書抽出來又放回去的聲響。
二樓很安靜，隻有電風扇轉頭時的輕微嗡鳴和窗外的蟬鳴。傅絨把噴壺放回窗台邊沿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壺嘴旁邊的銅管，涼的。
他握著那個噴壺的銅管站了一會兒，在想自己要不要把那個路燈底下等了十分鐘的夜晚告訴傅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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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有想好。他知道傅沉不會追問，傅沉從來不在他沉默的時候逼他把話拿出來。但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東西擱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不是堵，更像是一件被疊好放在抽屜最底層沒有穿過的衣服——它在那兒，不會被忘記，但也不會急著被穿上。
傅絨把噴壺放回原處，薄荷葉尖上最後一顆水珠落下來，在窗台上洇開一個圓形的濕痕，然後慢慢變淺，最後消失了。
下午的時候傅沉上來了。他手裡端著一壺新泡的茶，茶湯的顏色比平時深一些，是普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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