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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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他學會了偽裝。
他在被人盯著看的時候微微歪一下頭，像黑瞎子那樣漫不經心地把目光移開。他在被問"你在看什麼"的時候輕輕笑一下，用"沒什麼"三個字輕鬆帶過。
他在被欺負的時候不躲不閃，直直地看回去——雖然心跳快得發慌，雖然掌心全是汗，但他想起了書裡那個人的樣子，就不讓自己退縮。
漸漸地，那些孩子們不再推他了。不是因為不討厭他了，是因為他"不好玩了"——一個推不倒、嚇不哭、你罵他他還會對你笑一下的人，欺負起來就沒有意思了。
沈念坐在圖書館那張靠窗的桌子前麵，合上那本書，把封麵上的磨損字跡看了很久。
他把那本書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直到封麵的字跡徹底磨沒了，直到裡麵的內容他幾乎能背下來。
他後來把這本書夾在自己衣服裡帶出了福利院——那是他這輩子偷過的唯一一樣東西。
後來它跟著他輾轉了很多個地方，直到某一天醒來它不見了，不知道遺落到了哪裡，沈念沒有找。
他覺得那本書該去的地方都去過了。
他把它裡麵那個人的樣子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變成了每天早晨穿上的殼，變成了他說"沒什麼"時的語氣，變成了他微微歪頭的角度。
那本書走了，但那個人留在了他身體裡。
很多個夜晚他熄了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有個很小很小的念頭——如果那個人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可以讓他不用再假裝什麼都看不見，可以讓他指著那些灰影說"你看，那邊站著一個"，然後那個人會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會說一句"嗯，我信你"。
這個念頭太小了，小到他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也小到他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實現。
但他會在失眠的夜裡反複地想那個畫麵，像反複摩挲一塊被掌心捂熱的石頭。
所以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的明月一直沒變。
十一歲那年奶奶來了。
福利院的阿姨把沈念領到門口，奶奶站在那扇鐵門外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她看了他幾秒，沒有蹲下來抱他，沒有說那些"以後這裡就是你家"的客套話。
她隻是伸出手，把手掌攤開。
掌心裡放著一顆水果糖，橘子味兒的。
沈念看著那顆糖，他忽然想，如果是書裡那個人這時候會怎麼做？應該是笑一下，然後把糖拿走。
於是他也笑了一下，伸手把那顆糖拿過來，剝開糖紙放進了嘴裡。
橘子味兒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他忽然鼻子一酸，那層薄薄的偽裝差點碎掉。他低下頭，跟著奶奶走出了福利院的大門。
奶奶的家很小，但那間窄小的陽台永遠曬得到太陽。
奶奶每天早上給他做早飯，晚上在他的枕頭底下放一顆水果糖，換著口味來。她從來不問"你能不能看到什麼"。
她隻是每天早晨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然後回頭對他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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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很普通，就是彎彎眼、抿抿嘴，但沈念每次看到都覺得胸腔裡那根繃了很多年的弦鬆了一點點。
奶奶從不說"你要學會和別人一樣"這種話。她隻是用那雙瘦瘦的、總是暖烘烘的手給他縫扣子、削蘋果、在雨天收陽台上的衣服。
她用行動告訴他：你不用和別人一樣，你隻要好好活著就行。
沈念從那雙手裡感受到了他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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