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野戰靖康二年，處暑。
入了秋，天氣便開始有了涼意。濮州往北的官道上，塵土飛揚，一路南下的人群稀稀拉拉地綿延了一裡地，拖家帶口，步履沉重。這些人大多是尋常百姓，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背著包袱的農婦，有牽著孩子的老漢，還有幾個年輕後生攙扶著白髮蒼蒼的老人。若說共同之處，便是全都風塵僕僕，麵容憔悴，眼神裡帶著麻木與疲憊，那是走了太久的路、見了太多的生離死別之後才會有的神情。
人群中也有一隊官兵，約莫五六十人，甲胄殘破，身上帶著血跡，有幾個還纏著繃帶，繃帶上洇著暗紅色的印子。一瞧就知道是剛打過一場慘烈的仗，僥倖活下來的。這群官兵未曾騎馬，步行走在百姓隊伍的外側，有的人拄著槍桿當拐杖，有的人肩上還架著受傷的同伴。即便如此，卻依然保持著基本的隊列，警惕留意著四周的地形。
此刻，官兵們在路邊歇腳，百姓們也順勢停下來喘口氣。有人從懷裡掏出幹硬的餅子，掰開來分給孩子，有人蹲在路邊捧起溝渠裡的水往臉上潑，也有人什麼都沒得吃，隻能靠在樹下，閉著眼睛節省體力。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爭吵聲。
“你作甚子！搶我的餅！”
一個已經有些消瘦的漢子死死攥著手裡的半塊餅，另一隻手推搡著麵前的人。搶餅的那個人比他更蒼白，嘴唇乾裂，被推了一把也不還手，隻是死死盯著那塊餅，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我三天沒吃東西了……我家小的也三天沒吃東西了……”
“你與我說這作甚子！我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兩人扭打在一起，周圍的百姓有的上去拉架，有的漠然無動於衷，但更多的人隻是別過頭去，不忍再看。誰也說不清誰對誰錯——在這種時候，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自私的事。
人群中，有一行五六個人倒是看起來還算乾淨。為首的是一個五十餘歲的長者，穿著一件髒了的儒衫，麵容和善，頷下留著三綹長髯，一雙眼睛溫和而有神，一瞧就是有大學問的人。此刻亦望著那兩個爭吵的漢子，未曾說話，但眼神中卻不免流露出一絲嘆息。
長者身旁站著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梳著簡單的雙髻，穿著一件素凈襦裙，雖是一路奔波，衣裙上沾了些塵土，但眉目清秀，舉止端莊，一看便是書香門第教養出來的姑娘。少女望了望那兩個爭吵的漢子，又看了看自家祖父的臉色，沒有說話，默默地從隨身的小包袱裡取出兩塊用油紙包好的乾糧，邁步走了過去。
“小姐！”
身後幾個隨從連忙出聲，想要攔住自家小姐。
少女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頓。為首那位長者望著孫女的背影，雖說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也沒有開口阻攔。
少女走到那兩個爭吵的漢子麵前，兩人見她走來，不由得都愣住了，扭打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少女先將一塊乾糧遞到被搶的那人麵前，輕聲道：“這位叔伯，都是宋人，都是有難處的。他亦是被逼急了才做出這般無奈之舉，不妨您大人大量，別再計較了。這塊乾糧給您，權當賠您的損失。”
那人接過乾糧，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少女又轉向搶餅的那個漢子，將另一塊乾糧遞過去，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幾分認真：“這位叔伯，我知道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實在是沒了法子才出此下策。但往後還是別這樣了——大家都是逃難的人，都不過是圖個安生。這塊乾糧叔伯且拿去，與家裡人分著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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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愣愣地看著手中的乾糧，又看了看麵前這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忽然眼眶一紅，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哽咽道：“多謝姑娘……多謝姑娘……我……我實在是……”
少女連忙側身避開他的跪拜，伸手虛扶了一下：“叔伯快些起來，我怎敢如此。”
被搶的那人看了看手中的乾糧，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的漢子，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他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都是逃命的，誰也別難為誰……”說著，將自己那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了那漢子，“拿著吧，你家小的總不能餓死。”
那漢子擡起頭，淚流滿麵，連連道謝。
周圍的百姓看著這一幕，原本緊繃的氣氛鬆動了一些。有人小聲議論：“那是朱先生的孫女吧？真是好姑娘。”
“朱家的家教，那還用多言？”
然而這份難得的緩和並沒有持續多久。
一個站在高處放哨的官兵忽然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快收拾東西！金人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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