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水缸老輩人講，老水缸存水，水養家。
一口缸用了多少年，缸底就沉著多少年的水氣。水缸不能空著，空了家要敗；水缸不能隨便換，缸底的東西，更不能動。
我家老宅的竈房裡，有一口大水缸，比我爺爺的歲數都大，青灰色的陶，缸沿磨得油亮，裡頭一年到頭存著水。
我太奶奶活著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缸挑滿水。她說，缸滿，家就滿。
2018年，村裡拆遷，老宅要拆了。搬家那天，我媽捨不得那口缸，雇了兩個人，想把它擡走。
兩個壯勞力，繩子拴好，一使勁，缸紋絲不動。
一個說："這缸得有二百斤，裡頭還存著水呢。"
我媽說："水早倒空了。"
那人趴著往缸裡一看，果然空空的。
說來也怪，就是這麼一看，那口缸竟然動了。
眾人將缸放倒，發現缸底墊著一塊青磚，半截埋在缸底的泥裡。
我媽讓人把缸翻過來，把磚摳出來。
那是一塊老青磚，比現在的磚厚一倍，磚麵上刻著幾個字，被水泡得發黑，仔細看，能認出三個字："鎮宅水"。
磚底下，還壓著一小撮頭髮，用紅繩紮著。
我媽愣住了，誰也沒動過那缸底，這磚是啥時候放進去的？
她打電話問我奶奶，奶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說："那是你太奶奶放的。她說，缸底要壓塊磚，壓著家的根，再放一撮頭髮，人走多遠，魂都認得回家的路。"
我媽拿著那塊磚和那撮頭髮，不知道該放回去，還是帶走。
奶奶說："磚不能帶走，缸也不能帶走。老宅要拆了，你把磚放回缸裡，把缸埋在老宅的竈房位置底下，讓它們跟老宅一起，入土。"
我媽照做了。她在老宅的竈房原址，挖了個坑，把缸放進去，磚放回缸底，填上土，又燒了一炷香，念叨："太奶奶，家沒了，缸給您留著，您別惦記。"
說來也怪，填土那天，天本來是晴的，忽然下了一陣小雨，澆在剛填平的土上，又停了。
村裡人都說，那是太奶奶回來了，看看她的缸。
我媽說，埋缸那天，她蹲在坑邊，往缸裡看了一眼——缸底那塊青磚，安安靜靜躺著，磚上"鎮宅水"三個字，在昏暗的光裡，還看得清。
她忽然想起太奶奶生前說的話："缸滿，家滿。"她活著的時候，天天把缸挑滿，就是怕哪一天，家裡人渴著。
我媽抹了把眼睛，把土填上，拍實，又踩了踩，說："太奶奶，家沒了，您的缸還在。您放心，咱家的人，走到哪兒，都忘不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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