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擡棺老輩人講，擡棺材有講究：八個人擡，一路不能停，棺材不能落地。要是棺材突然變重，那是死者捨不得走；要是突然變輕，那是死者自己走了，留下個空棺材。
村裡王大爺去世，我叔去擡棺。
王大爺生前人高馬大，兩百來斤，棺材也厚實，柏木的，沉甸甸的。八個人上肩，杠子壓得肩膀生疼。
頭兒喊"起"，八個人齊聲"嗨"了一聲，棺材離了闆凳。
送葬的隊伍往前走，嗩吶吹著，紙錢撒著。我叔走在最前麵那根杠子底下，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墳地走。
走到半路，過了村口的老槐樹，棺材忽然沉了一下。
沉得厲害，像是裡麵的人"騰"地坐起來了，所有的分量，一下子全壓到杠子上。我叔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聽見後頭有人悶哼了一聲，也是被壓著了。
頭兒喊了一聲："穩！"
八個人咬牙挺住，把棺材扶正，繼續走。
又走了一截，快到墳地了，棺材忽然又輕了。
輕得不像話，像是裡麵的分量一下子抽空了，杠子上隻剩了木闆的分量。八個人齊刷刷一個踉蹌，差點把棺材顛起來。
頭兒又喊："穩！"
這回棺材穩穩噹噹，輕飄飄的，一直擡到墳地，落了坑。
下葬的時候，大家把棺材放進坑裡，填土。我叔在旁邊歇著，忽然發現，棺材闆縫裡，透出一股熱氣，像有人剛在裡麵睡過，捂熱了。
頭兒蹲在坑邊，點了一袋煙，說："王大爺，是捨不得他那口煙袋。"
填土的時候，幾個人還在議論。
有人說："頭一回擡這麼怪的棺材，半路沉得我肩膀都快斷了。"
有人說："可不是嘛，我尋思是踩到坑裡了，低頭一看，路平著呢。"
還有人說："到了墳地那截，棺材輕飄飄的，我都怕自己一使勁，把棺材顛翻了。"
我叔蹲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他想起一件事：隊伍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樹底下蹲著一個人，穿灰褂子，低著頭，在那兒歇腳。我叔當時還納悶，出殯的隊伍，誰這麼不忌諱，蹲在路邊看？
那人擡起頭，我叔看了一眼——是王大爺家的老鄰居，早兩年就去世了。
我叔當時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那人就不見了。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把這事說出來。
大家這才想起來——王大爺生前，煙袋不離手，走哪抽哪。入殮的時候，家人光顧著哭，忘了把煙袋放進去。
王大爺這是半路上想起來，回去拿煙袋了。棺材變重，是他坐起來了；變輕，是他找著煙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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