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講,走夜路餓了,路邊的攤子不能隨便坐。有些攤子,天亮就收,收的也不是人間的錢。
我表哥跑長途,跑了好幾年,哪條路黑,哪個鎮子偏,他心裡都有數。
那年冬天,他拉一車貨,半夜路過一個小鎮。鎮子不大,街上黑燈瞎火的,隻有鎮口橋頭那兒,亮著一盞白汽燈,燈底下,支著個餛飩攤。
熱氣騰騰的,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看著就暖和。
表哥開了一路車,肚子早餓了,看見餛飩攤,肚子叫得更歡。他把車停路邊,走過去,坐下,喊了一聲:"老闆,來碗餛飩。"
攤主是個老頭,佝僂著背,穿著灰布褂子,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他也不應聲,隻顧低頭包餛飩,手快得很,一捏一個,一捏一個,餛飩一個個碼在案闆上,白生生的。
表哥等著,閑著沒事,數了數攤上的碗——一摞粗瓷碗,碗沿都有缺口。
餛飩端上來,皮薄餡大,湯上飄著蔥花,熱乎乎的一碗。表哥餓狠了,幾口就吃完,連湯都喝了。
吃完,他抹抹嘴,從兜裡掏出一張十塊的,往攤上一放,說:"老闆,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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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擺擺手,指了指攤子邊上一個小竹筐。
表哥低頭一看,竹筐裡,碼著一遝一遝的黃紙錢,整整齊齊。
表哥愣了,說:"老闆,我這沒帶紙錢。"
老頭也不惱,又擺擺手,那意思是:記賬。
表哥心裡"咯噔"一下,後脊樑就涼了。
他坐在那兒,又仔仔細細看了那老頭一眼——老頭包餛飩的手,枯瘦,指節粗大,手背上有一塊燙傷的疤,像是年輕時被熱湯燙的。
表哥心裡一動,他記得,他奶奶手上,也有一塊疤,也是手背,也是燙的。奶奶說,那是她年輕時賣餛飩,鍋翻了,燙的。
他再看那攤子,案闆上除了餛飩皮、餡兒,還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調料,紅辣椒麵、蒜末、蔥花,擺得整整齊齊——跟他奶奶擺攤的習慣,一模一樣。
表哥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奶奶",可那老頭低著頭,像是沒聽見。
表哥又把那碗餛飩湯喝了一口,湯還是熱的,鮮的,跟他小時候,奶奶給他煮的餛飩,一個味兒。
他放下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把錢又往攤上推了推,站起來,說:"老闆,錢您收著,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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