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坐火車,車廂裡的人有可能就不是人。
有些人上車不上車,看的不是車票。你看著他坐在那兒,可他不一定是要坐車的人;你看著空座沒人,可座位上不一定沒人。
那年我十八歲,頭一回出遠門,去省城念書,坐的是綠皮火車,夜車,硬座。
車廂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對麵坐著一個老太太,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懷裡抱著一個藍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一直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窗外的田野黑成一片,偶爾閃過一兩點燈光,又沒了。
開到半夜,火車進了一個山洞。
山洞裡黑,車廂裡的燈"滋啦"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
燈再亮起來的時候,我揉了揉眼,發現對麵多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老太太對麵,就是我的斜對麵,穿著一件灰褂子,低著頭,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上,看不見臉。他是什麼時候上車的?我不知道。車停過站嗎?我記不清了。
我心裡犯嘀咕,小聲問老太太:"大娘,這是您熟人?"
老太太睜開眼,目光清亮,看了看對麵那人,又看了看我,說:"我不認識他。"
我心裡一緊,再看那人,他慢慢擡起頭來。
那人的臉,白,沒有血色,白得像一張紙。他沖我笑了笑,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句什麼,可我一個字也聽不見——車廂裡明明很安靜,連火車的聲音都小了,可他的嘴動了,就是沒有聲音。
我後脊樑一涼,低下頭,不敢再看。
我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車廂裡其他乘客——靠過道的大叔,歪著頭睡著了,打著呼嚕;後排的小兩口,依偎著,閉著眼。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車廂裡多了一個人,又少了一個人。
隻有那位老太太,始終醒著,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一直在看著什麼。
我想開口問問別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老輩人講,夜車上的事,看見了,就當沒看見,說破了,就纏上你了。
我隻好閉上眼,假裝睡覺。可眼皮底下,那張白臉,那個無聲的嘴型,老在晃。
我數著火車輪子的聲音,數了不知多少遍,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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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火車"哐當"一聲,像是過了一道岔口,車廂晃了一下,我睜開眼——車廂裡,已經亮起了蒙蒙的天光,快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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