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2老輩人講,路是給活人走的,可路上,也有死人的惦記。出門趕路的人,上車前都要念叨一句"平安"。老輩人還講,122那根線,是路上救命的線——可你要是在半夜裡打過去,那頭應你的人,未必是值班的交警,說不定,就是那個在路口等了你五年的人。
我們縣跑長途的司機裡頭,提起周大勇,沒有不豎大拇指的。他跑了二十年省道,路上見誰的車拋錨,都要停下來搭把手;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路上出了事,先打122,人先撤到路邊,命比車值錢。"他兒子周曉東,子承父業,也跑長途。爺倆一個性子,實在,熱心。
五年前,臘月二十九的夜裡,周大勇跑最後一趟,從市裡拉貨回縣。車過"老虎彎"——就是那條省道上最險的一個彎,當地人叫它鬼見愁——迎麵一輛失控的大貨車,拉著滿車貨,發瘋似的沖了過來。周大勇要是往右躲,自己頂多擦破點皮,可那輛貨車就得栽下十幾米深的路基。他沒有躲。他一打方向盤,把車貼到了最外邊,讓那輛貨車擦著他的車尾沖了過去,自己連人帶車,衝下了路基。
那輛貨車上的司機,是趙老三,帶著他八歲的兒子趙小栓跑車。爺倆嚇傻了,趴在護欄上往下看,黑黢黢的深溝裡,隻有車燈一閃一閃。忽然,溝底傳上來一個聲音,斷斷續續的,是周大勇用最後的力氣,按著手機喊的:"122……老虎彎……有車失控……快……封路……"
趙老三趕緊打122,報了位置。等救援趕到,周大勇已經不行了。他咽氣前,隻來得及說了一句:"讓……讓那爺倆……平安到家……"
五年,就這麼過去了。
今年臘月二十九,周曉東拉完最後一趟貨,趕著回家過年。車過老虎彎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四下裡黑燈瞎火,路邊的山影一重一重壓過來。他放慢車速,正要過彎,車頭忽然"突突"兩聲,熄火了。再打,打不著;再打,還是不行。他罵了一聲,掏出手機一看,信號隻剩一格。
他撥了122。
電話那頭,居然"嘟"的一聲就通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又穩又沉,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別慌。打雙閃,三腳架支遠點,人下車,站到護欄外頭去。車扔了,命要緊。"
周曉東的心,"咚"地跳了一下。這話,他太熟了——他爹周大勇,跑車二十年,跟他說過一百遍:"東子,路上出了事,先打122,人先撤到路邊,命比車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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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護欄邊,握著手機,聲音發顫:"師傅,您……您貴姓?"
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曉東以為電話斷了。然後,那頭輕輕地說:"姓周。周大勇。"
周曉東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他蹲在老虎彎的護欄邊,哭得像個孩子,手機貼在耳朵上,一聲聲喊"爹"。
那頭沒有掛。那個聲音就陪著他,一聲一聲地說話,像五年前他爹坐在副駕駛上念叨那樣:"東子,媽給你包了餃子,芹菜豬肉餡的,在竈上溫著。你回家,好好過年。爹還得守在這兒——這條路上,天天有人趕夜路,路又窄彎又急,爹在這兒,能多應一聲是一聲。"
電話一直沒斷。直到遠處亮起救援車的燈,嗚嗚地開過來,那頭才輕輕說了一句:"東子,平安到家。"
掛了電話,周曉東再撥回去,那頭隻剩一片忙音。
他到家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媽在竈台邊忙活,果然包了芹菜豬肉餡的餃子,在鍋裡溫著。他問媽:"媽,我爹那個手機號,還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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