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楝樹老輩人講，楝樹是苦樹。楝樹的花是苦的，楝樹的果子也是苦的，所以老話說：楝樹開花，苦日子來；楝樹結果，苦到頭。可苦樹也有苦樹的用處——楝樹皮能入葯，苦楝子能殺蟲。苦有苦的用處，就像人有人的活法。
我們村老曹家，院門口有一棵老楝樹，有些年頭了。那樹不高，歪歪扭扭的，每年春天開紫花，苦香苦香的；秋天結一嘟嚕一嘟嚕的苦楝子，黃澄澄的，沒人吃。
老曹家是村裡有名的苦人家。老曹年輕時摔斷了腿，幹不了重活，家裡窮，孩子又多。老曹媳婦常年有病，吃藥花錢，日子緊巴巴的。
可老曹不認命。他瘸著腿，養雞、種菜、編筐，什麼能掙錢就幹什麼。他常說："楝樹是苦樹，可苦楝子能殺蟲，楝樹皮能入葯。苦日子也有苦日子的活法。"
那年，村裡來了個收購藥材的販子，收苦楝子、楝樹皮。別人家院裡的楝樹，都是野長的，沒人管，販子出價低。老曹家的楝樹，他打理得好，楝子又大又飽滿，販子出價高。
老曹靠著那棵楝樹，一年能掙幾百塊。幾百塊不多，可對老曹家，是救命的錢。
可村裡有個二流子，叫曹三，是老曹的本家侄子。曹三好吃懶做，偷雞摸狗，村裡人都躲著他。他看老曹靠楝樹掙了錢，眼紅了。
那天夜裡，曹三偷偷溜到老曹家院門口，爬上楝樹，把樹上的苦楝子，全擼了下來，裝進麻袋，扛走了。第二天，他拿去賣給藥販子，換了幾十塊錢，當天就賭光了。
老曹第二天起來，看見楝樹上的苦楝子，一個都沒了，氣得直跺腳。他蹲在樹下，摸了半天，說："誰這麼缺德？這是要斷我的活路啊！"
他媳婦說："算了，楝子沒了，明年還結。彆氣了，氣壞了身子。"
老曹說："我不是氣楝子沒了，我是氣這人，連苦日子裡的活路都偷！"
那年冬天，老曹家的日子更難了。他媳婦的病，又重了，抓藥的錢都湊不齊。老曹蹲在楝樹下，愁得直抽煙。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他年輕的時候，聽人說過，老楝樹的根，也能入葯，能治風濕。他媳婦的風濕病，一到陰天就疼。他想，反正楝子沒了，我刨幾根根須，給媳婦熬藥，也不礙事。
他拿著鎬，在楝樹根底下刨了起來。刨了沒多深，鎬頭"當"的一聲，碰到一個硬東西。他扒開土一看——樹根底下，埋著一個瓦罐，瓦罐裡，裝著一卷票子，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曹三偷楝子那天，我看見了。我把他賣楝子的錢，追回來了一半，剩下的，他賭光了。這罐錢，是我攢的，不多，五百塊，給你媳婦抓藥。別問我是誰，記著，苦日子有苦日子的活法，咱村的人，心裡都有桿秤。"
老曹捧著那罐錢，蹲在楝樹下，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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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婦的病，靠那五百塊，緩過來了。第二年春天，楝樹又開了花，紫的，苦香苦香的。老曹站在樹下，對村裡人說："這棵楝樹，是咱家的恩人。苦樹結苦子，苦子能換錢，錢能救命。苦日子，也有苦日子的活法。"
後來，曹三再沒偷過東西。村裡人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隻看見他後來老實了，跟著老曹學編筐，掙了錢，還娶了媳婦。
有人問曹三："你咋變老實了？"
曹三說："那年我偷楝子，換了錢，賭光了，又冷又餓，蹲在村口。有個老頭路過，給了我一碗熱粥，說：孩子，苦日子有苦日子的活法，別偷，偷來的日子，不踏實。我後來才知道，那老頭，是老曹叔他爹托他給我送粥的。他爹活著的時候，是村裡最好的篾匠，一輩子沒偷過一根篾。"
村裡人都說，老曹家的楝樹，是棵苦樹，可苦樹底下，埋著全村人的心。誰心裡有秤，誰就過得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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