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堤外頭比城裡安靜得多。
張海紀沿著河邊走過來時，街上的燈已經少了一半，越往東，房子也越稀。白天平碼那邊還吵得人腦仁疼，這邊隻剩河水拍岸、遠處卸貨的木闆響，還有風把鹽腥味一陣陣往臉上吹。
舊鹽倉就在堤外不遠。倉門舊得發灰，上麵卻掛著一把新鎖。
張海紀沒直接過去，先繞了一圈。正麵是一條能過兩輛闆車的土路，真想從這裡進去，那把鎖其實不算難開。
張海紀站在路對麵看了幾眼，又把目光挪開。
鎖這種東西，很多時候就是給人看的。真有人夜裡進出，未必走正門。
他順著圍牆往河邊繞。
倉房後側離水更近，牆腳一段泥地還濕著，上麵有幾串新腳印。白天沒下雨，這裡的泥又不在漲水邊上，腳印能這麼新，隻能是今天有人走過。看深淺和方向，至少有兩個人一直在倉外後巷來回巡看。
再往後是一條很窄的夾巷，一頭通河岸，一頭能繞回正街。牆邊堆了幾個破鹽簍和爛木闆，人真被堵在裡麵，翻牆倒是能翻，就是落地後會不會正好踩進別人懷裡，誰也說不準。
張海紀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有點煩。
這種時候小哥在就省事了。
自己看裡麵，小哥往後巷一站，至少不用惦記背後。實在不行張海客在也行，那傢夥雖然有時候管得多，真要踩地方，正門、後門、誰盯哪邊，他張口就能安排明白。
現在倒好，正麵是自己的，後麵也是自己的，真出事以後往哪跑，還是得自己先想。
張海紀摸了摸鼻子，低聲嘀咕：“以前還沒覺得你們倆這麼值錢。”
沒人接他的話。
他自己聽著都有點不習慣。
以前張海客多半會問一句“你說誰值錢”，小哥不一定理，最多看他一眼。現在旁邊隻有風。
張海紀把這點不習慣壓下去，繼續繞倉。
河邊這一側有兩扇高窗，窗紙早爛得差不多了，木格上積著厚灰。可左邊那扇下沿有一道新蹭痕，像是最近有人踩過或者搬東西時碰掉了灰。
他沒立刻往上爬，而是先順著河岸看了眼。
這裡離水大概十來步，中間隔著一條舊石坡。真從窗裡出來，可以往河邊跑，也能順堤往南。北邊不行，北邊牆外是一片堆鹽袋的死角，一旦有人從前麵包過來，裡麵很難轉身。
記住退路以後，他才貼近牆根。
倉裡很安靜，偶爾有木頭輕輕碰一下，像是有人走動時帶到了貨架。張海紀先聽裡麵的腳步，靠正門方向有一個，走幾步停一會兒；後倉至少還有兩個，一輕一重，間隔不固定。
加上剛才後巷那兩串一直來回的腳印，倉裡倉外至少已經有五個人。
再往下聽就有點怪了，牆後的迴響並不實。
普通倉房下麵就算有地窖，聲音也該悶在一塊地方。這裡卻有很細的水聲一直從下方拖過去，緩慢，卻沒有停。
張海紀本來隻是想確認地下有沒有空層，聽了幾息，眉頭慢慢皺起來。
下麵有水，而且是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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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個位置，沿牆往後挪了幾步，聲音立刻更清楚了一點。
水從靠河這一側進來，往倉腹底下走，中間像拐過一道窄口。水量不大，至少沒有三更渡那種急流，但一直通著。
張海紀心裡那點煩頓時少了些。至少這一趟沒白來，舊鹽倉下麵確實有東西。
他正準備再聽，地下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悶響。
咚。
隔了兩息。
又是一聲。
咚。
不像水撞石頭。
水撞石頭不會這麼齊，也不會每次聲音都從差不多的位置出來。
張海紀蹲低一點，手搭到牆邊一塊舊石基上。這次不用猜太久，水下那點震動順著石基傳上來，反而比站著聽更清楚。
先是水被擠開，接著有什麼東西慢慢回正，沒多久又被壓了一下。張海紀腦子裡很快有了個畫麵。
一條不大的船停在窄水裡，被繩子或者篙固定住。水一直在流，船身被推得偏一點，繩一扯，又彈回來，於是船底反覆壓水。
張海紀盯著腳下那片黑乎乎的牆根，眼睛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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