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紀到舊鹽埠時，已經過了午後。
船剛靠岸，他先找了間能住人的客棧。
小腿傷還沒好透，昨晚又折騰了一夜。以前三個人一起走，誰盯後路、誰看票、誰正麵頂事，不用每件都自己想著。現在張海客和小哥都不在，很多東西就得先補上。
他沒挑太久。
房小一點沒關係，門結實，後窗不挨賭場，離碼頭也別太遠。
掌櫃收錢時看了他兩眼：“一個人？”
“嗯。”
“跑船？”
“找人。”
“找誰？”
張海紀笑了笑：“我要知道，還用先找住處？”
掌櫃被他說樂了：“那你這人不好找。”
“我也這麼覺得。”
放下包，他把三槽木牌重新拿出來。
閩線兩個字已經磨得發淺，背後三道短槽卻很清楚。
這是他現在手裡最硬的一條線。
木牌上找不到人名，也對不上具體船號。
張海誠給他的聯絡點就在舊鹽埠，是家賣桐油、船釘和繩子的鋪子。
張海紀進去對過接頭話，先讓人替他催張海硯的消息，又把三槽木牌遞過去。
櫃後的男人翻了兩遍，搖頭：“不認。外頭船行的賬我也調不了。”
“明白。”
臨走前，對方倒塞給他一包傷葯。
張海紀接過來：“這個我喜歡。”
“我就知道。”
他又去最近一家船行試了一次。
掌櫃隻看了眼木牌：“不是我們的。想翻賬，拿本行對票來。”
兩條路都堵住了。
張海紀沒磨，轉身就在對麵茶攤坐下，要了最便宜的一碗茶。
查不了賬，就看人。
舊鹽埠比沙嘴大得多，河邊一整排鹽船，平碼上堆著白花花的粗鹽包。船主進門拿的是正經船票，腳夫結工錢拿的是工牌，還有一些人自己不帶貨，隻揣著一塊塊小木牌，在幾家船行和平碼之間來回跑。
“這批鹽換哪條駁船？”
“晚上還有沒有空船？”
“北邊平碼還能塞兩件。”
張海紀聽了一會兒，又低頭看手裡的三槽牌。
不對。
這東西不像船號牌。
真正掛在大船上的牌不會一天到晚摘下來拿著跑。可他手裡這塊，掛孔磨得發白，四角也全是反覆磕碰留下的痕。
它經常被人拿在手裡。
更像剛才那些替人換船、找艙位的人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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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紀把茶一口喝完，直接轉身去找懂行的。
茶攤邊坐著個修船簍的老漢，正拿竹條補簍口。
張海紀把木牌遞過去：“老師傅，見過這種沒有？”
老漢接過去，手指剛摸到背麵就頓了頓。
“三槽。”
張海紀立刻坐近一點：“你認識？”
“字不認識，槽認識。”老漢拿指甲颳了刮那三道短痕，“平碼上的船牙愛這麼刻。晚上黑，手一摸就知道拿的是哪一撥。有些人不識幾個字，刻槽比寫名字省事。”
船牙。
張海紀腦子裡一下通了。
假張海嶽棄船以後能立刻換船，灰賬房撤走時也有人提前接應，靠的就是這撥經手換船的人。
他終於明白這塊木牌為什麼總被人拿在手裡。
它認的不是哪條船，是替人換船的那撥船牙。
張海紀把木牌收回來：“這附近船牙平時在哪？”
老漢往平碼後麵一指。
“茶棚、鹽稅卡外頭，晚上就去河邊小酒鋪。你找哪個？”
“先找認識三槽的。”
方向一換，事情立刻快了。
不到半個下午，張海紀就在平碼後麵的茶棚裡問到一個拉客的中年人。
對方看見木牌，先“咦”了一聲。
“這東西以前廖三常拿。”
“哪個廖三？”
“給人換船的。三道槽，左下角，他每次拿牌都先摸一下。”
張海紀盯住他：“人呢？”
“好幾天沒見了。”
“最後一次什麼時候？”
中年人想了一會兒。
“三四天前。有人來叫他，說舊鹽倉那邊有筆換船賬要結。”
“哪箇舊鹽倉？”
“東堤外頭那座。門都塌半扇了，白天沒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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