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鍛打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塊磐石：“爹，您說的這些，女兒都想過。可此去邊關，是為國殺敵、保境安民，是正事也是大事。您不是從小就教女兒，做人做事，名不正則言不順？女兒如今就以花木力之名走入行伍，正大光明，不失花家的風骨。至於軍營裡那些險處——師父教過我女扮男裝的全部法門。到了軍中，女兒自會處處小心，見機行事，
“絕不叫旁人看出破綻。”
她說到這裡，微微抿了抿嘴角，目光裡閃過一絲狡黠：“就連那位馮總管和他手下的差役，麵對麵站了那麼久都沒認出來，軍營裡的粗漢能比他們眼力更好？”
花弧沉默著看了女兒許久，又把目光移向桌上那封軍帖，最終把牙一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盞油燈跳了幾跳，火苗子忽忽地往上竄了一截。“也罷，”他沙啞著嗓子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你有這個誌氣，又有這份本事，爹不攔你。不過你要答應爹三件事。”
“爹，您說。”
“第一，到了軍營裡頭，一絲一毫也不能大意。你記著，你穿的是男人的衣裳，更要行男人的事、立男人的功，不能叫任何人起疑。第二，軍營裡不比家裡，刀槍無眼。遇上真正的硬仗，能進則進，不能進便暫避鋒芒，保命要緊。第三……”花弧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別過頭去，望著窗外那棵在晚風中簌簌搖著枝條的老棗樹，沉默了一會兒，才把聲音壓低到了隻有女兒能聽見的程度，“你替爹從了軍，爹在家裡也護不住你了。你要有個閃失，爹娘這輩子也活不下去了。”
花木蘭眼眶裡一陣發酸，咬著牙把湧到嗓子眼的淚意咽了回去。她端端正正地跪在父母麵前，前額重重地磕在那塊磨得光亮的青磚地麵上，篤的一聲響起，又連著磕了三個。
而後她抬起頭來，把拇指朝炕桌上一隻粗瓷茶杯的杯沿撳了一下：“爹——從女兒當年下決心跟著師父學武那天起，心意便沒有變過。您和娘好好照料自己，等女兒到了邊關立下了戰功，再回來給您二老磕頭。”
花弧定了定神，扶起女兒，又將她弟弟花木力叫到身邊，把一切安排都交代清楚。花木力雖然年幼，卻也是個懂事的孩子，他聽過姐姐的話，攥著父親的手用力地點下頭：“爹，您放心。我今後就暫住在羅大叔那裡，好好讀書識字，等姐姐得勝回來那天，我再換回自己的名字。”花木惠則早已哭成了淚人，抱著姐姐的胳膊舍不得撒手。
花木蘭取下那口一直掛在老棗樹枝上的秋水劍，係在自己腰間，又找出父親當年用過的行囊，開始和母親一起收拾明早便要帶上路的衣物。
一夜未歇。天井裡那彎春天的月亮慢慢地沉了下去，老棗樹的影子在院牆上一寸一寸地消散。
梁氏在灶房裡最後一次給女兒們燒了一鍋熱水，花弧坐在炕頭，對著那根軍帖反複地翻看，一直到公雞叫過了頭遍，東方山頭後麵透出了魚肚白。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花弧領著花木蘭便起了身。梁氏紅著眼睛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又在他們的包袱裡塞了烙好的白麵餅和兩小塊鹹菜疙瘩。
花弧把那口磨得鋥亮的腰刀掛在自己腰間，花木蘭則把胭脂紅的鞍子勒得分外齊整。父女二人在院門口和老妻幼子作了最後的告別。
梁氏倚在門框上，手裡攥著那串她念了大半夜的佛珠，望著父女兩人牽著馬上路的背影，好一陣子也沒有回過屋。山鄉的晨霧還沒有散儘，胭脂紅在霧裡打了一個響鼻，那縷淡紅的馬尾很快就融進了山路儘頭的霧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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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上午，父女二人便趕到了忻州府城。
忻州府跟花木蘭上回來時一樣熱鬨，大街上依舊人流熙熙攘攘，店鋪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但花木蘭此番進城，心境已跟上次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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