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朝著羅鴻瑤一拱手：“既然如此，送客。”
兩個人各懷心思地寒暄了幾句，客客氣氣地作了別。獨孤太親自把羅鴻瑤送到二門，看著這位老帥在親兵的簇擁下翻身上馬，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轉眼便消失在長街的拐角。
他獨自站在垂花門下，夕陽把他那張白胖臉上的鞭痕映得格外刺目。他望著羅鴻瑤遠去的方向，嘴角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個乾淨，末了把袍袖一拂，沉著臉轉身回了內堂。
沒過兩天，花弧便被解下了鐐銬，從新州大牢裡放了出來。
花弧回到家時簡直像做了一場噩夢。那扇貼了封條的大門重新為他敞開了，封條被撕去，門鎖被取下，院子雖然還殘留著被抄家時翻箱倒櫃的痕跡——倒了的石凳還沒來得及扶正，牆角的菜畦被踩得稀爛，堂屋裡幾件被砸破的粗瓷碗還堆在牆腳無人收拾——可到底是自己的家。
花木惠和花木力從紅石嶺被接了回來，一家人終於又齊齊整整地坐在了一張桌子前。梁氏拉著丈夫的手，隻是一個勁地掉眼淚，半天也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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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弧坐在這再熟悉不過的土屋裡，用那隻微微發顫的右手抓起筷子，夾了梁氏親手燉的一碗山藥粥送進嘴裡，覺得那粥比什麼時候都香。
他在大牢裡被關了整整一個多月，被鞭子抽、被藤條打、被吊在房梁上餓著，渾身上下的舊傷新痕一塊疊著一塊，好多地方皮肉剛剛結痂又被重新抽開，血在囚衣上乾了一層又糊上一層，到後來他已不知那層層的疼痛還能數出多少處。那些日子他沒流過一滴淚，可此刻喝著頭一口家裡的熱粥，他的眼眶卻一下子熱了。
他把碗放下來，用力眨了眨那雙深陷下去的渾濁老眼，低聲說了句：“活著出來了。”
可他心裡並沒有真正放下。當天晚上，一家人都圍坐在燈前，誰也沒舍得先去睡。
花木蘭一邊替父親揉著被鐐銬勒出青痕的手腕，一邊壓低了聲音問：“爹，您是怎麼出來的？”花弧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薑太爺來過一回，接了我，說是羅大帥從中幫了忙。”
他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著花木蘭，眼神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那目光裡頭的分量重得花木蘭心頭一緊。他啞著嗓子說：“丫頭，爹是出來了，可你的事沒完。那姓獨孤的老匹夫，把話撂得很死——他放我，是給羅大帥一個麵子。可對你的仇，他說什麼也不肯罷休。往後他還會接著派人搜你抓你，你可怎麼辦？”
此言一出，全家人剛剛緩過來的那點歡愉之色頓時又黯了下去。梁氏又開始低聲啜泣，花木惠攥著姐姐的衣角不肯撒手，花木力摟著他爹那把老腰刀，一言不發地瞪著桌上的油燈，眼裡頭亮閃閃地泛著光。
花木蘭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望院子那棵被月光罩著的老棗樹，回過頭來，聲音不高卻十分平靜：“爹，娘，這件事，女兒已經想了很久了。唯今之計，隻有一個辦法能救女兒，也救咱們全家。”
她的目光從父親臉上緩緩移到桌上那份軍帖，軍帖上朱紅的關防大印在燈火下依舊醒目。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軍帖，舉到父親眼前，一字一字地說：“女兒代替爹爹從軍去。”
花弧一愣，隨即連連擺手：“胡說，你一個女孩子家，軍營裡哪是你去的地方？人家能要你？”
花木蘭走到裡間，當著父母的麵卸下那身家常的布衣，取出在路上便早已備好的青布短打，披在了自己身上。她對著那麵隻有巴掌大小的舊銅鏡，仔細地調著領口，又把拆散的長發一絲不苟地梳向頂心，用一根青布帶牢牢地束成男子的發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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