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接話，隻是端起了茶碗，把視線微微側開，去望窗外院子裡那兩棵開得正盛的玉蘭花。
羅鴻瑤也不看他，自顧自地往下說：“我聽說他有個女兒叫花木蘭，人樣子長得不錯。您在行圍打獵的時候撞見了她，這本來是一件無傷大雅的巧事。隻是後來您要娶她為妾，遭到了拒絕，便找了個由頭把他們父女騙進府裡。花木蘭那丫頭也是個烈性子，不但不從，還把您打了一頓，父女兩個殺出重圍逃了回去。您氣不過，就把花弧抓進大牢，又派兵把家抄了，
“畫影圖形捉拿花木蘭——有沒有這碼事？”
獨孤太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臉上那層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嘴角抽搐了幾下，腮幫子上的鞭痕也跟著泛了紅。
他冷冷地說道：“羅大帥，你為了我這點事花了這麼大的工夫，倒叫我好生不解。你這是想要乾什麼？莫非要在皇上麵前參我一本？”
羅鴻瑤聞言仰麵大笑，笑聲在寬敞的花廳裡來回彈蕩，震得案上那盆君子蘭的葉子微微發顫。
他笑罷擺了擺手，把身子往獨孤太那邊又湊了湊，語氣裡換上了隻有老友之間才有的那層私密與懇切：“不不不，老國舅，您想到哪兒去了。我羅鴻瑤絕沒有那個意思，我也不敢。實話跟您說——這件事如今滿城風雨，儘人皆知。您想想，十個手指頭還不一般齊呢，這滿朝文武裡頭不見得個個都是膽小怕事的。要是有哪個不長眼的膽大之徒，跟您過不去，
“把此事參上一本，到時候可就夠您喝一壺的了。您貴為國舅，固然樹大根深，可這世上再粗的大樹也架不住理字當頭。倘若真惹起了天下的公憤，到那時節恐怕連皇上也保不住您。”
獨孤太端著茶碗的手指在碗壁上緊了緊，微微垂下眼皮，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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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鴻瑤見他神色間已有了幾分鬆動，便加緊了幾分語氣，繼續往最要害處敲去：“話又說回來了，據本帥所知，如今花弧雖然被您押在牢裡，但他女兒花木蘭至今逍遙在外。您知道花木蘭在哪兒嗎？那姑娘我雖沒見過，可從她敢拿鞭子抽您這件事來看，她的膽子比天都大。您能確定她不會一個人跑到京城去告禦狀嗎？”
獨孤太的眉毛猛地一挑，茶碗裡的水微微蕩了一下。
羅鴻瑤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您為花木蘭下了這麼大的本錢，甭問，這姑娘的人樣子肯定是錯不了——又年輕又貌美，不然您也不至於費這個心思。可您想過沒有，如今咱這位萬歲爺是個什麼樣的人，您比我更清楚吧？當今皇上要是見著了花木蘭這種人物——恕我說句難聽的——怕是魂兒都要飛了。到那時候，
“花木蘭在金殿上說什麼，皇上就得信什麼。她要是把您告上一狀——老國舅，您這隻怕是鬨個雞飛蛋打身敗名裂，不但美人沒撈著，自己還得栽個大跟頭。這些後果，您想過沒有？”
這一番話，字字如錘，句句都敲在了獨孤太的心尖子上。獨孤太端著茶碗的手終於微微顫了一下，半盞涼茶潑在手背上他都沒察覺。
他怔怔地望著羅鴻瑤，嘴唇翕動了半晌，臉上的神色變了好幾回——從惱怒到不安，從不甘到惶然，最後額角上竟然滲出了一層細細的冷汗。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暖紅的斜陽照在他那張肥白的臉上，照出了眼角和腮邊那些平日裡被官威遮住了的鬆垮和蒼老。
過了好一陣子，獨孤太方才喃喃自語般開了口，語氣不再是方才那副盛氣淩人的驕狂，而多了幾分底氣不足的猶豫：“以……以老公爺之見，我該怎麼辦？”
羅鴻瑤一看火候到了，也就不再往深裡逼他，反而把語氣放緩了，拿出一副和事佬的架式來，緩緩說道：“依本帥的意思，您何苦來呢？穿新鞋，何必去踩那泡狗屎。以您這般權勢，娶多少媳婦娶不著？花上倆錢兒，派人到蘇杭一帶去走一遭，那江南的美女嬌娃車拉船載，要什麼樣的沒有？何必非在花木蘭這一棵樹上吊死。再者說，那花弧是保留軍籍的人，
“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按規定他應當回營報到，為國效力。您把他關在私牢裡，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依我看，您不如順水推舟——把花弧放了，讓他到我軍營裡報到，不但顯得您不計前嫌、寬宏大量，還能在萬歲爺和文武百官麵前博個好名聲。至於花木蘭嘛……”
羅鴻瑤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放下來才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那畢竟是你們私人之間的事情，本帥也不好插手太多。您自己掂量著辦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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